蘇清月第二天起得比平時早。天還沒亮透，窗紙上的光還是那種灰濛濛的鉛色，她已經翻身坐起來了，腳踩進鞋裡的時候踝骨處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歇了一夜之後那點酸脹已經散乾淨了。她站在床沿上活動了一下腳踝，轉了轉腳腕確認沒有滯澀感，然後彎腰把搭在椅背上的衣裳拿過來穿好，順手把床頭那隻布袋的口子拉開檢查了一遍——乾糧、水壺、名單、那枚銅扣子、陳守義給的信，都在。她摸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系好袋口，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霧裡顯得毛茸茸的，像被細細的灰絨裹了一層。地上的落葉已經被翠兒掃過了，青石板面上留著掃帚刷過的細密紋路，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廊下。她穿過院子的時候聞到廚房那邊飄過來的粥米香氣，厚墩墩的米香混著柴火的熱氣，從灶間的門縫裡透出來，在晨霧裡鋪了一路。她走到廚房窗口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白粥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像一面小小的湖面被熱氣輕輕推著。翠兒正在灶台邊切鹹菜，聽見腳步聲抬頭：「小姐，您吃了再走？「
「回來再吃。這會兒不餓。「蘇清月說完繼續往前走。
她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林淵已經在了。他靠在門框邊上，一隻布袋跨在肩上，袋口扎得服帖，正側頭看著巷口的方向。晨光從東邊的屋檐上漫下來，在他側臉和肩頭鍍了一層淺淡的金，把他握著布袋系帶的手指也照出了一層暖色調。他站的地方是門框投下的陰影邊緣，半身落在光里半身落在暗裡，像一株正從陰處往陽處生長的樹。聽見她過來的腳步聲，他轉過頭來。她注意到他的視線先落在她的腳踝上，極快地掃了一眼，然後才抬到她的臉上。那一眼很短，但她看見了。她沒有點破。
蘇清月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十里舖，老槐樹，鐵匣子。走吧。「
她走在前面，竹杖點地的聲音在早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一步一頓，像有人在用杖尖敲打地面的筋骨。街上的鋪子大多還沒開門，只有一家包子鋪已經冒著熱氣，蒸籠摞了四層高，最上面那層的蓋子被熱氣頂得微微顫動，白汽從竹籠的縫隙里一層一層地湧出來，在清晨的冷空氣里凝成白霧。她經過包子鋪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籠屜裏白乎乎的包子，停了一下，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板買了一包兩個，揣在懷裡繼續走。走了幾步之後她回頭，把其中一個遞向林淵：「熱的，趁早吃。你今天還沒吃早飯吧？「
林淵接過去。包子隔著兩層紙遞到他手裡的時候還燙著，他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之後說：「白菜餡的。「
蘇清月自己也咬了一口，嚼著嚼著點了點頭：「確實是白菜的。昨晚上我夢到吃白菜餡的包子了，今天真買著了。這算不算心想事成？「
林淵沒有回答，但他吃完那隻包子之後把包紙疊整齊了放進了自己的布袋側袋裡，而不是隨手丟在路邊。
出城之後的路他們走過一次，但比上次去清水鎮的方向偏西一些，路面更窄，兩邊的野草更高，草尖上掛滿了隔夜的露水。她的裙擺掃過去的時候沾濕了一片，布料貼著小腿外側涼絲絲的，她覺得不舒服，彎腰把裙擺提起來掖進了腰帶里，露出一截淺色的褲腳。她重新直起身的時候注意到林淵的視線正在她腰側停留，他看見她掖好裙擺之後就把目光移開了，看向前方的路。
日光在她們身後升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從身前拉到了身後，然後慢慢縮短，像兩根正在縮短的針尖。蘇清月走著走著忽然開口：「木頭，你這幾個月，有沒有覺得哪一天過得特別長？「
林淵想了想：「有。「
「哪天？「
「你扭了腳踝那天。「
蘇清月一愣。他接著說下去，語氣平平的：「那天你從西邊巷口出來，步子慢了半拍，後來一路上都沒快起來。那天傍晚我坐在廊下，覺得那天傍晚比平時來得晚。「
蘇清月握著竹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她沒有接話，走了一會兒才說：「我那天走慢了是因為巷口那塊石頭絆了我一下，又不是什麼大事。後來不是好了嗎？「
她說完這話之後自己先安靜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路面，走出一段路之後又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那天晚上你讓我多泡了一會兒熱水。「
「嗯。「
「你在廊下坐著，一直到我泡完腳、進了房間才走的。翠兒跟我說了。「
林淵沒有否認，也沒有接話。他走在她旁邊，腳步節奏穩定，間隔始終保持著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條錨定了的線。蘇清月也沒有再追問。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之後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人家。土牆低矮，屋頂的瓦片壓得低低的，每一戶門前都有一小塊平整的空地，空地上曬著乾菜或者堆著柴火。一隻花貓蹲在牆頭，眯著眼看他們走過去，尾巴尖輕輕擺了一下又垂下去。蘇清月在一戶門口停下來，問一個坐在門檻上剝豆角的老漢：「大伯，請問十里舖怎麼走？「
老漢剝豆角的動作沒停，下巴朝前方抬了抬：「再走三里地。到了之後有個十字路口，路口往西拐，第二家有一棵大槐樹，那就是了。「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從蘇清月臉上移到林淵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去，然後低下頭繼續剝豆角，豆莢在他手裡被捻開的時候發出細碎的咔咔聲，豆粒一顆一顆滾進膝上的粗瓷碗裡，落在碗底的聲音清脆乾淨。
蘇清月道了謝繼續往前走。三里地不長，但路面越來越窄，兩旁的房屋漸漸稀疏，最後只剩下一片連著一片的雜木林。樹林裡的樹多是榆樹和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稀稀拉拉的黃葉在枝頭被風翻來覆去地吹著，露出灰白色的背面。路邊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落地之前先用竹杖探一下，確認地面踏實了才把重心移過去。林淵走在她身後，她能感覺到他的步伐偶爾會停頓半拍，跟在她探路的節拍之後，像是在等著她確認安全之後再落步。
走了大約兩炷香的工夫，視野開闊起來。十里舖確實是一個很小的路口，幾間土坯房散落在路兩側，屋檐壓得很低，門口的地面被踩得硬實發亮，像被無數雙腳打磨過。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有一塊半埋在土裡的舊界石，上面的字已經被磨平了。蘇清月在路口站定左右看了看，朝西邊那戶人家的方向望過去。果然有一棵大槐樹立在第二戶人家的院牆外面，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上覆著一層厚厚的裂紋，像一張被歲月疊了無數遍的舊紙。
她快步走過去，竹杖點在硬地上的聲音比在土路上脆一些，每一步都帶著一點迴響。走到樹底下之後她停下來仰頭看了看——樹冠還撐著一些葉子，葉片已經黃透了大半，在風裡簌簌地抖著，時不時有一兩片落在她的肩頭和腳邊。她伸手接了一片落在肩上的葉子，看了看它的形狀，然後輕輕放在腳邊。
她蹲下來，把竹杖放在一邊，伸手撥開地面上那層薄薄的落葉。地表的土是踩實了的，表面覆著一層細碎的枯葉和乾草屑，她一層一層撥開，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的顏色跟別處沒什麼兩樣，但她注意到靠樹根南側約兩步遠的位置有一小塊地面的土色比周圍略深一些，邊緣有一道細細的環狀痕跡，像是被翻動過之後又重新覆上的土。她用手指在那塊土面上按了一下，土是松的，指腹陷進去一小截，指印周圍的細土簌簌地往下滑了一點，留下一圈乾燥的、細碎的顆粒。
她把竹杖放在一邊，用手把那層鬆土慢慢撥開。土不深，大約挖了不到一尺深，指尖觸到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是鐵器那種冰涼、堅硬、不通人情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上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她順著那塊硬物的邊緣把土摳松，土塊從她指縫間滾落，發出細碎的聲響，然後兩手捧住一個沉甸甸的物件，把它從坑裡提了出來。
一隻鐵匣子。大約一尺長半尺寬，鐵皮表面覆著一層暗沉沉的鏽色，像被地下的潮氣浸透了又晾乾，反反覆覆很多年，鏽跡在鐵皮表面結成一層粗糲的痂。邊角包著銅皮，銅皮上已經長了一層薄薄的綠鏽，像一枚舊銅錢上凝結了水汽之後留下的痕跡。匣蓋和匣身之間有一道細密的縫隙，封口的鐵扣還扣著。她蹲在原地，把匣子放在膝蓋上，用指甲撥了一下鐵扣——咔嗒一聲輕響，扣子鬆開了。她掀開蓋子，裡面襯著一層干透了的舊絨布，絨布原本應該是深紅色的，但現在已經褪成了暗褐，邊緣處發脆捲起，她輕輕一碰就掉了一些碎末下來，像乾枯的花瓣被碾碎後的粉末。絨布上面放著一卷用油紙裹好的東西。
她正要伸手去拿，忽然覺得膝蓋旁邊蹲著的人換了一下重心。林淵不知什麼時候蹲到了她旁邊，他抬手替她擋了一下頭頂垂下來的一根槐樹枝，那根枝條上掛著幾片半枯的葉子，他把它輕輕撥開，枝梢從他的手掌邊緣滑過去，又彈回原來的位置。他的手收回去之後沒有放下來，在離她肩側大約一掌寬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她感覺到那隻手收回去的時候帶動了一陣極輕的風，帶著他掌心的溫度拂過她的耳側，比晨風暖一些。他的指腹上應該還留著剛才撥開樹枝時蹭到的露水，那陣風裡帶著一點濕潤的涼。
她把那捲油紙取出來，一層一層拆開。油紙的最外層已經發硬了，邊角處有些碎裂，她拆得很小心，儘量避免碎屑掉進裡面的紙頁里。剝開三層油紙之后里面是一冊薄薄的舊紙，沒有封面，直接就是寫滿了字的紙頁。她翻開來第一頁看到上面寫著：「柳氏劍宗·後錄·庚子年冬。「字跡跟柳七之前的信一樣，但這一份比別的都厚，約莫有二十多頁。她把那幾頁紙的光澤在日光下微微晃動著，紙面上的字體因年代久遠而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褐色，有些地方墨跡暈開了邊緣，像一滴淚落在宣紙上風乾了之後留下的痕跡。
她翻了幾頁之後合上冊子，把油紙重新包好放進了布袋裡，然後低頭看了看那隻鐵匣子。她把匣子底部的絨布掀開一角，底下露出一枚小物件——是一枚骨質的扁墜子，打磨得光滑，繫著一根暗紅色的細繩。她把那枚墜子拿起來在日光里看了看，骨片呈米白色，表面刻著一道淺淺的波浪紋。她把墜子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刻著兩個字：「柳七。「她握在掌心裡，指腹沿著那道波浪紋的弧度慢慢滑過去。那片骨頭摸起來細膩而微涼，像一塊在水中躺了很久的石頭被打撈上岸之後第一次被人握在手中。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墜子的紅繩系在布袋的系帶上，打了個雙結。暗紅色的細繩在灰布袋的布面上襯得格外顯眼，像一小截乾涸了的血管。
她把鐵匣子重新蓋好，放回坑裡填上土，又把表面的落葉鋪回去了一些。她退後兩步看了看——跟來的時候差不多，不仔細看注意不到那裡被動過。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蹲得有點發酸，伸手扶了一下樹幹，樹皮粗糙地硌著她的掌心，木質在晨光里微微泛著暖意。
她轉頭看到林淵還站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也在看那棵槐樹。他看的不是樹冠，而是樹幹靠南側的地方——那上面有一道舊刻痕，被樹皮生長時漲開撐裂了，裂成了幾段斷續的線條，但還能看出字形。那道舊刻痕刻的是一個「柳「字，被樹皮包裹了大半，只剩上半截露在外面，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他伸出手指沿著那道刻痕的上半截輕輕劃了一下，指腹順著樹皮裂紋的走向移動，動作很輕。他的指腹從那個字的頂端滑到底端時停住了，收回了手。
蘇清月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看了看那道刻痕。她已經把裙擺放下來了，布料覆在小腿上，貼著被露水打濕的皮膚，涼絲絲的。她沒有說話，只是沿著那道舊刻痕的走向看了一遍。風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吹動她的頭髮，一縷碎發貼著她的鬢角拂過去又被風帶開，拂過去又帶開，反反覆覆的。
「回去了。「她說。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走得快一些，因為心裡有了底。日頭已經升到了正頭頂，路面泛白，遠方的田野在熱浪里微微晃動著輪廓。蘇清月走在前面，布袋裡的那捲油紙貼著側腰的位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邊角偶爾硌一下她的胯骨，帶著一種硬挺的存在感。她走了一會兒覺得曬，把竹杖換到左手，用右手擋了擋陽光，但陽光還是從指縫漏進來，照得她眯起了眼。
林淵跟在她身後，始終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轉身面對著他。這個停很突然，林淵的腳步也跟著停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到只有一臂長。蘇清月站在他面前，手指還擋在額前，透過指縫看著他。
「木頭，我有件事想問你。你這個月，有沒有哪一天特別短？「
林淵看著她。她站在日頭底下，微微仰著臉，碎發被風拂過又落回原處，頸側的肌膚被日光照出一層薄薄的亮。他想了想，開口說：「有。你每天傍晚從花廳出來的時候。那陣子很短。「
蘇清月握著竹杖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她把目光移開，落到他身後遠處的田野上，田野盡頭有一道藍灰色的山影，在熱浪里微微浮動。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他臉上：「那我們走快一點，把今天過短一點。「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竹杖點地的聲音也跟著快了起來，一步接一步，在空曠的土路上敲出一串緊湊的叩擊聲。她走著走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層薄薄的干泥，被日頭曬得裂開了細紋。她看著那些細紋走了一段路，嘴角彎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然後繼續走。
蘇清月回到蘇府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太陽正熱著。她進門之後連口水都沒顧上喝，直接去了花廳，把那捲油紙從布袋裡取出來放在桌上，又找了一盞燈點著，這才坐下來掀開油紙，把那冊舊紙重新翻開了。日頭從窗戶照進來跟燈火的光疊在一起，把紙頁照得透亮，能看清紙張的纖維紋理和墨跡滲入紙層的深淺，那些舊墨色的邊緣像一道道乾涸的河床。
她從第一頁開始慢慢看。這一卷後錄比之前的《舊人錄》內容更雜一些，前面的部分是對柳氏劍宗一些舊俗的記錄，比如服用忘情丹之後多久會出現記憶斷裂、哪些人在破丹毒後出現了反覆、柳七自己摸索出來的幾條經驗。她看得不算快，遇到覺得有用的地方就拿筆在旁邊空白處記一個小點。翻到後面幾頁的時候，她看到一段關於杏花塢的記錄，那一段還提到了一個人的姓名——「方致遠，杏花塢人。柳七當年向他討了一份忘情丹的丹方摹本，比劍閣內部流傳的版本更全。方致遠本人沒有服過丹，但他從柳氏劍宗舊藥房裡抄錄了不少東西。柳七走之前把方致遠記在了後錄里，說若有人需要，可去找他。「
她在這頁上反覆看了兩遍，又往前翻了翻確認自己沒有看漏，然後放下冊子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日頭已經到了西邊，窗紙上的光從白色變成了暖黃色。她坐在桌邊，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冊子合上，抬頭對林淵說：「方致遠這個人，就在杏花塢，柳七後錄里寫了地址。明天去一趟，應該就能拿到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她把冊子輕輕合上，放在桌面上，又坐了一會兒。日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桌沿，照出細小的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著。她看著那些灰塵飄了一會兒，然後微微笑了笑，站起來把冊子收進了木匣子裡，和《舊人錄》並排放好，然後輕輕合上了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