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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杏花塢

2026-09-19 00:22:44 作者: 鑽石喜鵲

  杏花塢在雲京以南大約百里,名字聽著像個種杏花的地方,但蘇清月問過幾個老人都說那地方如今一棵杏樹也沒有了,地名是百年前留下來的,叫順了口就一直叫到了現在。她在地圖上用硃筆畫了那個位置,又用鉛線描了一道從雲京南門出去直通杏花塢的路。她把這幅小地圖從簿子裡抽出來看了最後一眼,然後疊好放進了布袋的夾層里。

  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天剛亮,她從廚房順手拿了兩塊剛出鍋的芝麻餅,一塊自己咬著,一塊遞給林淵。院子裡那棵槐樹的枯枝上落了一隻灰雀,歪著腦袋看了他們一眼,又飛走了,翅膀拍動時帶起一小串細碎的風聲。蘇清月抬頭看了看那隻灰雀飛遠的方向,把最後一口芝麻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路不近,中午之前能到就不錯了。」

  出城之後的路越走越窄。官道走了大約七八里之後就拐上了一條土路,路面不寬,兩旁的野草幾乎長到了路中間,草葉上掛著露水,被日光一照閃閃發亮,像一條綴滿碎銀的舊毯子鋪展在荒野之間。蘇清月走在前面,裙擺掃過草尖的時候沾了一路濕痕,褲腳的布料被露水浸成了深色,貼著小腿涼絲絲的。她走了一陣子之後覺得這樣不行,停下來彎腰把裙擺重新掖好,又低頭看了一眼鞋面——已經濕了半截,邊緣的棉布洇開了一圈深色的水痕。

  她直起身繼續走。竹杖點地的聲音在清晨的安靜里傳得很清楚,每一下都帶著露水被震落的細碎聲響。林淵走在她身後,大約隔著兩三步的距離,她能聽見他的步伐跟她的竹杖聲配合著一個穩定的節奏,不緊不慢。

  日光從東邊慢慢升起來,拉長了草尖上的影子。路邊的田野上有一層薄薄的白霧,正在被日光照散了,霧的邊緣先化成了淡金色,然後一寸一寸地往上捲起,像一塊正在被揭開的面紗。蘇清月走了一陣子覺得肩膀上的布袋帶子有些滑,伸手調整了一下位置,指節從肩窩的布料上面慢慢滑過去,帶著布料蹭動時細微的沙沙聲。

  她走得快了一些,步子加急之後呼吸也跟著快了起來。她走了一程,覺得小腿後側的肌肉有點發緊,但沒說話,把腳步的頻率調整了一下,改成了一步換一口氣的節奏來保持體力。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路邊開始出現人煙的痕跡。前面出現了一片低矮的土牆院落,院子外面晾著幾件舊衣裳,門前的空地上曬著一排乾菜。蘇清月放慢了腳步,在一戶人家門口停下來問路。一個正在院子裡劈柴的中年人告訴她:「杏花塢就在前面那片坡地後面,走下去就是了。但那個叫方致遠的——你們要找的那個方先生——不住在村裡頭,住村後頭那間老屋子裡,離村子有半里地,門口有棵歪脖柳樹。」

  蘇清月道了謝繼續往前走。土路翻過一道緩坡之後向下延伸,視野豁然開朗。谷底確實有一片村落,大約二三十戶人家,屋頂的瓦片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深淺不一的褐色。她沒有進村,沿著村邊的土路繞過村子的西側,往更深處走去。路越走越窄,兩邊的草也越來越高,有些草莖已經長到了她的腰際,葉片邊緣乾燥鋒利,劃在布料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伸手撥開面前的草莖,掌心在草葉邊緣擦了一下,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之後,她看到路邊出現了一棵歪脖柳樹。柳樹的樹幹斜斜地伸向水面,枝條垂到地面,樹皮的顏色比周圍的樹淺一些,樹幹上有一道刀刻的痕跡,刻著一個「方」字。蘇清月在柳樹前面站了一下,然後沿著柳樹後面那條幾乎被草蓋住的小徑走了下去。小徑的盡頭是一間土屋,牆面的泥皮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黃色的土坯,屋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極細的光。

  她走過去在門前站定,抬手在門板上叩了三下。片刻之後門被從裡面拉開了。開門的是一個瘦削的男人,看不出具體年紀,頭髮花白了大半,面容清瘦但精神尚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灰衫,袖口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小臂上一道淡色的舊疤。他看了蘇清月一眼,又看了她身後的林淵一眼,目光在她腰側的布袋上停了一下:「柳七讓你們來的?」

  蘇清月愣了一下,然後從布袋裡抽出那本後錄翻開封面給他看。方致遠低頭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幾息,然後側身讓開了門:「進來說吧。」

  蘇清月跨過門檻的時候先一步邁了進去,林淵跟在她身後,在她側身經過門框的時候,他站在門外的日光里,整個人被秋日午後的光線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方致遠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門框和門檻之間掠了一下,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但沒有開口,轉身走回桌邊給客人倒茶。

  「柳七走之前托我保管一樣東西。」方致遠坐下來之後沒有寒暄,直接開了口,「他把一份忘情丹的丹方摹本留在了我這裡。他說以後會有人來取。」

  蘇清月握著茶碗的手微微緊了一下:「那份摹本……」


  「還在。」方致遠站起來走進裡間,片刻之後捧著一隻木匣走了出來放在桌上。匣子比之前見過的都小,只有巴掌大,木質是淺色的,表面沒有上漆。他打開匣蓋,從裡面取出一疊薄薄的紙頁遞過來。

  蘇清月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紙頁邊緣,紙張已經有了年歲,邊角微微發脆,但保存得很好,沒有破損的痕跡。她把紙頁展開來放在桌面上,第一頁寫著「忘情丹丹方」四個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藥材名稱和配比。她粗略掃了一眼,藥材有將近二十味,其中幾味是她從未聽過的名字。她把紙頁小心地翻過去看背面,背面還有內容,寫著煉製步驟和注意事項。

  

  她沒有急著細看,先把紙頁合攏放回桌上,抬頭看著方致遠:「這份丹方……跟劍閣現在用的是一樣的嗎?」

  「大致一樣,但多了幾味。」方致遠說,「柳七當年從柳氏劍宗舊藥房裡抄錄了這份,比後來劍閣統一配製的版本更接近原始方子。他說,既然要解它,就得先知道它是什麼做的。」

  蘇清月把那疊紙頁重新拿起來翻了翻,目光掃過其中一頁的時候看到了半句批註——「此味可減半,服後心口不適可緩。」筆跡跟柳七之前寫的不同,更細一些,像後來添上去的。她把這一頁指給方致遠看:「這筆跡是……」

  「蘇氏女寫的。」方致遠說,「她破丹毒之後對照自己的服藥經歷做了一版批註,哪幾味藥容易讓人忘記舊事更徹底,哪幾味可以減量。柳七把她的批註也一起抄進了這份丹方里。」

  蘇清月把那頁批註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頁疊好放進了布袋裡,和那捲後錄放在一起。她站起來向方致遠道了謝,走到門口的時候,方致遠忽然又叫住了她:「你們拿了丹方之後,打算怎麼用?」

  蘇清月在門口停了一下:「……先弄清楚它。然後再說。」

  方致遠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送他們到門口的時候站在那棵歪脖柳樹下面,午後的日光從柳枝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柳七當年走的時候跟我說,後來者來了之後告訴我一聲——你們看起來像是會一直走到底的人。」

  蘇清月站在柳樹下,日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我們會走到底的。方先生,我們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您。」

  她轉身沿著小逕往外走。她走了幾步發現日光忽然暗了一截——一片影子從她頭頂覆下來,正好遮住了曬在她後頸的那片灼熱。她回頭,林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在了她身後,手裡多了一把傘。暗青色的舊傘面在他掌中被撐開著,傘沿不偏不倚地懸在她的頭頂上方,正好擋住了日頭。他沒有說「我幫你撐傘」,也沒有說「你曬了太久了」,他只是走在她身後,讓那把傘始終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蘇清月注意到那把傘在他手裡幾乎是紋絲不動的。土路上的石子和草根參差起伏,她的步伐有快有慢,偶爾會為了避開水坑偏一下方向,但那把傘始終穩穩地懸在她的頭頂正上方,像一隻定在半空的鷹。傘沿的邊緣沒有晃,傘骨也沒有歪,仿佛撐傘的人根本不需要調整重心就能讓傘跟隨著她的移動而移動。他的手腕是平的,手肘也沒有向外支出去,整個撐傘的姿態看起來毫不費力,像是那把傘的重量對他而言根本不存在。

  她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去繼續走。穿過坡地的時候,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野草和干土的氣味,吹得那把舊傘的傘面輕輕晃了一下,但幾乎沒有偏移分毫就又穩住了——像是撐傘的人在風來的那一瞬間輕輕調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快到她根本沒有看清動作,傘就已經重新定住了。

  出了杏花塢之後路邊的野草漸漸稀疏,重新變成了空曠的田野。蘇清月走著走著從布袋裡取出那疊丹方,翻開蘇氏女批註過的那頁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落在「服後心口不適可緩」那一行上,在走路的步伐間隙反覆看了幾回,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紙頁疊好放了回去。過了一會兒,她側過頭對林淵說:「你知道她為什麼要批這一條嗎?她是在用自己的親身體驗來提醒後來者。她服了七年,每一味藥的感受,她都記得。」

  她說完這話的時候稍稍偏了一下頭,餘光能看到那把傘的傘面邊緣在她的視線末梢處微微泛著暗青色的光。那把傘的傘柄在他手裡握得很穩,他的步幅比她大一些,但他沒有走到前面去,始終保持著那個讓她剛好在他的傘影里走路的距離。她甚至懷疑他全程都在調整步伐的節奏來配合她,因為她走了這麼遠的路,從未有一刻被傘沿落下的陰影邊緣漏進來的日光曬到過。

  林淵走在她身邊,沒有立刻接話。過了片刻他才開口:「我會看。」

  日光從傘沿的邊緣漏進來一縷,落在她的手背上,細細的一道暖痕。蘇清月低頭看了看那道暖痕,又抬眼看了看頭頂那把穩穩的舊傘,然後把目光落回前方。她的手指輕輕搭在紙頁的邊角上,指尖沿著泛黃的紙紋慢慢滑過,像在撫摸一片曬乾的花瓣。

  風又吹過來了,把路邊的野草壓彎了一片,草葉擦過她的裙擺和竹杖,發出細密而連綿的沙沙聲響。林淵走在她的斜後方,那把傘始終朝著她的方向傾斜著。風來的那一下傘面微微鼓了一下——她看見了,那一下風很大,把她的袖口都吹得鼓了起來,但傘在他手裡頓了一下就恢復了原狀,連他握傘的手勢都沒有變動過。

  日頭從正頭頂慢慢偏到了西邊。田野上的影子從短變長,在他們的腳邊緩緩伸展開來,像兩段被拉長的舊時光,一段穩穩地,一段慢慢地,並排著往前走。

  蘇清月走了一會兒,把步伐放慢了些,但走了三四步之後傘沿便自然地收回來,讓她的視野變得完整。她側過頭去看那把傘,傘面微微低了一線,傘柄偏向了她的肩頭。她輕聲說了一句:「謝了。」聲音不大,像怕驚散空氣里浮動的細塵。他走在她身側,日光斜斜地透過來,把傘和人的影子並排拉在干土地上,一道深一道淺,像兩條並肩而行的線,正一前一後地穿過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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