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蘇府的時候，天已經快要黑了。最後一道餘暉在院牆的瓦片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正在慢慢收窄成一道細線。蘇清月跨進大門之後在門廊底下站了一下，把布袋從肩上取下來，手指在布袋底部託了一下，確認那疊丹方還在裡面，然後才往花廳走。她走了兩步覺得腿肚子又硬又沉，停下彎腰揉了揉小腿，隔著布料能摸到肌肉硬邦邦的，像繃緊的弓弦。
翠兒已經在花廳里點了燈，見他們進來，說了一句「小姐你們回來了我去熱飯「，然後轉身出去了。蘇清月把布袋放在桌上，把那疊丹方從裡面取出來鋪開，燈芯的光從紙頁側面照過去，把那些字跡的凹凸紋路照出了一層淺淺的陰影。她坐下來從第一頁開始重新看。
這疊丹方比她想像的更厚。她白天在路上只翻了前面幾頁，現在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看過去，才發現內容比她以為的多得多。第一頁是藥材名錄，蘇清月一個一個看過去，有些她聽說過，有些連名字都是頭一回見。她看得很慢，念到一個不認識的名字時會停下來，先把這個藥材名在腦子裡過一遍，確保記住了再往後看。她把第一頁看完之後輕輕翻到第二頁，第二頁是配比，每一味藥材後面都標註了精確的用量，精確到幾錢幾分，有些還註明了炮製方法——比如「曬乾後研末「或者「以米酒浸泡三日「之類的。
她看完第二頁之後，又翻到了背面，第三頁是蘇氏女的那幾條批註。白天走得急沒有細看，這一會兒她點著燈一行一行地讀過去。蘇氏女的筆跡比柳七的細一些，行距也更寬，像是在紙頁上留足了空白。她的批註不多，一共也就五六條，每一條都寫在對應的藥材旁邊，用一道細細的線連過去。蘇清月沿著那幾道細線一行一行地看，看到其中一條的時候停了一下，那一條寫的是「此味入藥後易忘舊人面容，服丹初期尤甚。若需破丹毒，此味須先減半。「
她看了兩遍才把目光挪開，然後繼續往下看。後面還有幾頁，寫的是煉製步驟，分了七道工序，每道工序都寫得極細，像是寫的人把整個過程拆碎了重新擺了一遍，生怕漏掉什麼。她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到末尾又有一行批註，筆跡和蘇氏女的一樣：「余嘗以此方減味自煉一丸，未服，僅觀其色。色較原方淺一重，藥味亦淡。若需試用，可從此始。「
蘇清月把這行字看完了，輕輕合上紙頁。她抬頭的時候看到林淵正坐在桌子對面，低頭也在看一份東西——是那捲後錄的抄本，他大概是在路上什麼時候抄了一份。燈盞的光照在他側臉上，把眉骨的輪廓和低垂的眼瞼照得很清楚。他翻頁的動作很輕，手指從紙面邊緣滑過去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翻頁的速度比她看丹方的速度快得多，目光從紙面上快速掃過，每隔幾息就翻一頁，但每一次翻頁的動作都精準地停在紙頁的邊角上，指腹壓下去的力道均勻，紙面沒有起皺，也沒有折角。
蘇清月看著他的動作，又看了看自己手邊那幾頁被翻得邊緣微微捲起的紙，忽然覺得他做這件事的方式跟她完全不一樣。她是在「看「，他像是在「收「——每一頁的信息進了他的眼睛之後就不再需要回頭確認了。
翠兒端了飯進來，兩碗熱湯麵，麵湯上浮著幾片青菜葉子，旁邊擱了一小碟醬菜。蘇清月把丹方小心地收進木匣子裡合好蓋子，再把湯麵端到自己面前低頭喝了一口，湯的熱氣撲上臉來，她眯了一下眼。她拿起筷子夾起麵條的時候，手腕忽然被人輕輕擋了一下——林淵的一隻手從桌面上方伸過來，極輕地按住了她放筷子那隻手的指根。觸感只是一瞬間的事，涼涼的，帶著他剛翻過紙頁的乾燥溫度：「碗底有裂縫。「他鬆開手，指了指她那隻湯碗的底部。蘇清月低頭一看，碗底內側確實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碗心延伸到碗壁，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湯的熱氣正從那條細縫裡往外滲，在碗沿外側凝成一小片細密的水珠。「裂了？「她端起碗來看了看，那道縫確實貫穿了碗底的瓷胎，但沒有漏湯。她放下碗：「你怎麼看見的？「他看了一眼：「你端起碗的時候，碗底的影子在桌面上斷了一截。「
蘇清月低頭看了看桌面上她放碗的位置，燈光從側面照過來，碗底的陰影確實在中間斷開了一道。她抬頭看了看林淵，他正把面碗端起來吃麵，動作如常，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順口一提。
「這你都能注意到。「蘇清月說了一句，然後低頭繼續吃麵。她吃了幾口之後，又忍不住抬頭看他。他正在低頭喝湯，碗沿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眉骨和額角，那些線條在燈光里顯得格外利落。
「這個丹方，「她擱下筷子，「藥材咱們不一定能全找到。有幾味我連名字都沒聽過，蘇府藥鋪的帳冊我翻了這麼多回也沒見過。但批註里說可以減味試用，那就先試著找能找的，找不到的再想辦法。「
林淵也放下了筷子：「先找多少？「
「先把能配齊的配了。方子裡有十七味主藥，蘇氏女說減半的三味裡面，有兩味蘇府的藥材庫里應該有，還有一味得去外面找。剩下的十幾味，能找多少算多少。「她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嚼完了咽下去之後又說，「明天我先去庫房翻一遍，看看現有的存貨。庫房那邊有一柜子都是陳大夫收的藥材，他常年備著各種東西，也許有一部分是咱們能用得上的。「
林淵沒有反對。他低頭把碗裡剩下的湯麵吃完了，然後把空碗放回桌上。碗底落在桌面上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他的動作像是把碗輕輕地「放下去「而不是「擱下去「，手腕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蘇清月注意到他放碗的時候指尖在碗沿外側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碗已經放穩了才鬆開。
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攤著那疊丹方和那捲後錄的抄本，燈盞把它們的邊角照出一層暖融融的光。
蘇清月吃完飯之後把丹方重新理了一遍，按藥材名重新排了一下順序，又拿了一張新紙把蘇氏女那幾條批註抄了一遍。她把這份抄本疊好之後連同原來的丹方一起放回了木匣子裡，又把鐵盒子裡那些舊線索翻出來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第二天早上蘇清月吃了早飯之後就去庫房翻藥材了。庫房裡光線不太好，她把窗戶全推開，讓日光從四扇窗洞裡一齊湧進來，照亮了靠牆那一排藥櫃。日光落在藥櫃的抽屜拉手上，銅質的小圓環反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她從第一排抽屜開始，一個一個拉開看過去，把那些跟她記下的藥材名對得上的挑出來放在一旁。有的抽屜里的藥已經干透了，顏色發暗，她湊近聞了聞，確認沒有霉味才收起來。有的抽屜一拉開就撲出一股陳年藥塵，她屏著氣等灰散了才往裡看。
這樣翻了將近一個上午，她找出了五味。她把那幾味藥材小心地包好，又翻了一會兒，沒有再找到新的了，關上櫃門，拿著那幾包藥材回花廳。推開門的時候看到林淵已經在了，正站在花廳中央，面前攤開一大張白紙，手裡捏著一根細炭筆。
他在畫地圖。蘇清月走到桌邊湊過去看的時候，那張地圖已經畫了大半。他用的紙很大，幾乎鋪滿了整張桌面。紙面上畫著雲京城及周邊的地形，每一條路都畫得極細。她已經認出了這些天他們走過的大部分地方——北村、柳巷、舊驛站、白塔、柳橋、清水鎮、杏花塢。每一個地點旁邊都標著極細的字。圖上的線條走向精確，每一段距離的縮放比例都一致，像是他提前測量好了一切。蘇清月的目光沿著圖上一條線慢慢滑過去，那些筆觸的走向沒有任何猶豫，像是描了無數遍一樣精準穩定。她注意到幾個地點之間的連線上畫著淺淺的虛線，那是他們還沒去過的地方，像幾條沒寫完的句子，懸在紙上靜靜地等著被接續下去。
她站在桌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自己新找來的藥材放在桌角，拉開椅子坐下來：「你畫的比我心裡記得的清楚多了。「
林淵沒有抬頭，筆尖還在紙面上移動著：「有些地方上次走的時候記了一下。「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筆沒停，炭筆的尖端在紙面上留下極細的灰色線條，拐彎處弧度流暢，連接處沒有任何錯位。
蘇清月看著他畫完最後一筆。他把炭筆擱下，直起身來看了看整幅圖，然後微微側過紙面，讓日光從側面照過來，確認了某些他沒有說出口的細節，然後才把紙放平。她指著圖上一條向南延伸的虛線問他：「這一條是去南邊的路？「那條虛線從雲京南門出發，一路向南延伸，穿過了杏花塢之後還在繼續往前，經過了兩個她用紅筆標註的地名，最後停在了一個她畫了圈的位置。
「南邊還沒有走過。但柳七的後錄里提到了幾個南方的人，可以等這裡的事處理完之後再定。「他擱下筆，把地圖轉了個方向讓她看得更清楚。他轉紙的動作是兩隻手一起做的，拇指和食指同時捏住紙的兩側邊緣，紙面沒有翹起任何一個角，像被兩把尺子同時夾著平移過去。
蘇清月伸手在那段虛線的末端輕輕點了一下：「等把藥材找齊了，咱們挑一個近的去看看。「
當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城西的藥鋪，問了幾家，又找到了兩味。那兩味藥材被存在粗陶罐里，罐口用布紮緊了，氣味濃重，她聞了一下就覺得鼻子發嗆，但還是付了錢買了回來。她把七味藥材並排放在花廳桌面上，每一種都用紙包好，紙面上用炭筆寫了藥名。七隻小紙包一字排開，像一排剛剛收攏的旗幟，在燈下各自泛著深淺不一的顏色和氣味，有的輕脆如枯葉，有的沉重如碎岩，有的微腥，有的泛苦。
她坐在桌邊把七隻紙包看了一遍，然後輕輕吐了一口氣：「還差十味，但至少開了個頭。「她把這幾包藥放進一隻乾淨的小木盒裡，在盒蓋外也貼了張條子寫好藥名和分量，收進了乾燥陰涼的角落。
當天夜裡蘇清月沒有像往常一樣吃完飯就回房，她坐在花廳里，把那份抄錄的批註又拿出來看了幾遍，手裡攤著那張用硃筆勾過的新簡表，指尖停在其中一行藥材名上，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出神了好一陣。她看了一會兒之後把紙放下，抬頭問林淵：「你明天有事嗎？「
他本來正在看另一份後錄抄本里的條目，聽見她問，抬起了頭：「沒有。「
「那明天跟我去一趟西市，那邊有幾家藥鋪的鋪子是蘇家的老關係戶，存貨比別家都多一些。我寫個條子去，他們能給我調貨。「她說完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順便還能買個糖葫蘆，西市口那家的山楂今年我看著個頭挺大的。「
林淵看了她一眼，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明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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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月把紙折好放進匣子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她的胳膊舉過頭頂，肩胛骨輕輕響了一聲，像一串細小的念珠被捋過指端的聲音。她放下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燈盞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側臉的輪廓描出一道暖黃的光弧：「木頭。「
林淵抬頭看她。
「……沒什麼。就是想喊你一下。「她說完就跨過門檻走進院子裡去了。夜風從院子裡穿過來，帶著深秋乾爽的涼意，把她袖口吹得微微鼓了一下。她走向自己房間的腳步不快不慢，月色落在她肩頭，像一層薄薄的銀灰。她走了幾步，似乎沒有停下來轉頭的意思，但聲音還是順著風飄了過來：「明天早上你等我一起出門。「
她院子裡的槐樹在夜色里安安靜靜地站著。沒有桂花香了，空氣里是乾淨清冽的、屬於秋天的氣息，像曬透了的乾草和冷露混在一起的味道。花廳里的燈還亮了一會兒。林淵坐在花廳里沒有立刻走，他把那張地圖又看了一遍，確認了幾個位置之間的距離比例，然後才站起來吹了燈。燈芯熄滅了之後那縷青煙在月光里斜斜地升了一小段，散開了。他走出花廳的時候跨過門檻的動作很輕，腳步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低而均勻。
西廂房的門開了一下又合上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偶爾翻動那棵槐樹枯枝的聲音，細碎、綿長，像在翻一疊舊信紙的頁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