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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西市的藥材

2026-09-19 00:23:20 作者: 鑽石喜鵲

  第二天早上蘇清月醒的時候,聽見窗外有鳥叫。聲音細碎,不像春天那樣稠密,是一兩聲孤零零的鳴叫,隔一會兒響一下,像是試探著在晨光里尋找回音。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然後翻身坐起來。

  她穿好衣裳推門出去,院子裡那棵槐樹的枯枝上落著一隻灰藍色的鳥,看見她出來就飛走了。她站在廊下看了看天,天色很好,藍得乾淨,日光從東邊的屋檐上漫下來,把院子裡每一個凸起的稜角都照出了一道細長的影子。

  她走到花廳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林淵已經在裡面了,他沒有坐在窗邊,而是站在桌子側面,面向窗戶的方向,晨光從他背後的窗戶照進來,把他整個人裹在一層薄薄的金色輪廓里。他站得很穩,但蘇清月注意到他的站姿有些微的傾斜——右腳跟微微抬起,重心落在前腳掌上,像是隨時可以往任意方向移動。她認識他這麼久,看過他坐著、走著、劈柴、撐傘,但很少看到他在室內這樣站著。像是有什麼東西讓他沒有完全放鬆下來。

  她跨進門檻的時候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動作很輕,但是目光從她的肩膀上方越過去,在她身後的院門口停了一瞬,像在確認那裡沒有多餘的影子,然後才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走吧,早去早回。」蘇清月說。

  她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時輕快一些。出了大門拐上東街之後日光正好迎面照過來,她眯了一下眼,放慢了半步等眼睛適應。身後的腳步聲跟著她的節奏也慢了半步——不是踩到她的腳後跟,是在她放慢的同時同步調整了步幅,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西市比東市熱鬧。兩邊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賣布的、賣糧的、賣香燭的、賣雜貨的排了一整條街。藥鋪集中在西市南段的一條橫街上,門面都不大,但門口的藥櫃和招牌一家挨著一家排過去,空氣里混著各種藥材的氣味,有的甘甜有的辛辣,被日光曬了一上午之後愈發醇厚地洇在街面上,鑽進人的鼻腔里時帶著一層溫暖的灰。蘇清月在這條街上走了兩趟,進了三家鋪子。

  她進第一家鋪子的時候,林淵沒有跟進去。他站在門外的屋檐陰影下,背靠著門框邊緣的牆面,左手搭在腰側,右手垂在身側——一個看起來隨意的站姿,但蘇清月隔著門帘往外掃了一眼的時候注意到,他那個角度能看到整條街道從東到西的全部視野。他的目光沒有盯著某一個點,而是在人群中勻速移動著,像一片沙在流過篩子,把每一個經過的人依次掠過。她收回目光,繼續跟掌柜說話。

  第一家鋪子的掌柜跟她爹是老相識,蘇清月把那張寫了藥材名的紙條遞過去,掌柜戴著老花鏡看了半天,從後面藥櫃裡翻出一隻青花瓷罈子,說裡面有一味。那一味藥材是干透了的地黃根,顏色深褐,摸起來硬邦邦的。她付了錢,把地黃根包好放進布袋裡,道了謝出來。掀開門帘的時候她注意到林淵的位置換了一下——他往左邊移了兩步,從門框的左邊換到了右邊。他換位置的動作沒有任何聲響,甚至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沒有。他沒有解釋為什麼要換位置,但蘇清月順著他的新角度往外看了一眼,發現這個新位置能看到另一條岔路口的視野。她什麼都沒問,繼續往前走。

  第二家鋪子的掌柜是個年輕人,看到蘇清月手裡的條子之後搖了搖頭,說那幾味藥他店裡都沒有,只在一本舊藥典上見過,實物從來沒進過貨。蘇清月也沒有多耽擱,道了聲謝就出來了。這一次她走出來的時候看到林淵正蹲在鋪子門口的石階旁邊,手裡捏著一片枯黃的落葉,看起來像是在看什麼。但蘇清月注意到他的視線落點不是葉片,而是葉片上方大約兩尺高的位置——那是街對面一棵梧桐樹的樹幹,樹皮上有一道新劃出來的淺痕,像是有人剛剛用指甲或者什麼硬物蹭了一下樹幹。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壓低聲音:「怎麼了?」

  他站起來,把手裡的葉片放回地上:「剛才有人從對面那棵梧桐樹後面退出來,蹭了樹皮一下,劃痕還是濕的,那個人剛走沒多久。」

  蘇清月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對面那棵梧桐樹,樹皮上果然有一道淺色的新痕,像是有人靠在那裡的時候衣料上面的硬物蹭出來的。她沒有多問,繼續往前走。

  第三家鋪子在一棵老槐樹的樹蔭底下,門面比前兩家都小,門帘是靛藍色的粗棉布,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來又落回去。蘇清月掀開門帘走進去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極輕的、幾乎不可察覺的一步聲響。不是跟得太近的腳步聲,是有人在她跨進門檻的那一瞬間,從街對面的某個位置往她的方向移動了一步。她看不見是誰,但她知道林淵一定看見了。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拿一把小銅秤在稱藥。老太太問她找什麼,蘇清月把紙條遞過去,老太太把紙條湊到窗邊的光線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紙條,轉身從靠牆的最高一層藥櫃裡端出一隻粗陶罐子來。罐子不大,上面蓋著一塊紅布,紅布邊緣已經褪成了淡粉色,用麻繩扎了一圈。老太太解開麻繩掀開紅布,裡面露出一層暗褐色的粉末,氣味很沖。

  


  「這味藥很難找。」老太太說,「我這兒剩的不多,但你要的量我夠給你。」蘇清月看了一眼那罐粉末,又看了一眼紙條上對應的藥材名,心跳快了一拍。這味藥材是方子上僅次於那三味減半藥之外最重要的一味主藥,昨晚她的批註表上把它單獨圈過一遍。「多少錢?」老太太報了個數,比前面那幾味藥加起來都貴。蘇清月伸手進袖子裡摸了片刻,指尖碰到銅錢的邊緣和冰涼的碎銀塊面,數出那個數目遞過去,老太太接過錢,把粗陶罐子裡剩下的粉末全部倒進一隻油紙包里,包好紮緊,遞給她。

  蘇清月接過那包藥的時候感覺紙包是溫熱的,像是剛從陽光照過的罐子裡倒出來,還有一層餘溫。她謝過老太太,掀開門帘走出來。陽光又重新落回她身上。她站在門口的槐樹蔭涼邊緣處停了一下,掂了掂布袋裡那包藥的重量,然後轉頭對林淵說:「還差八味。但最難找的一味找到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林淵正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不是完全正對著她,側著身子,面朝街道的斜對面。他的姿態跟之前相比發生了一個很細微的變化,重心從後腳換到了前腳,像是已經準備好了隨時要動。蘇清月順著他的視線方向往街對面的人群里掃了一眼——人群里一個穿灰褐色短衣的人站在一根柱子旁邊,手裡沒有拿東西,也沒有在跟任何人說話,目光若有若無地朝著他們的方向。那個人站的位置恰好在這條橫街的出口處,蘇清月想繼續走的話,必須經過他旁邊。

  她沒有再看第二眼,把布袋的帶子往肩上攏了攏,邁步往街口走。她走了大約十來步,感覺到身邊的空氣有一個極短暫的變化——林淵的步子比剛才輕了一線,整個人從她身側的位置移到了她身後偏右的方向。那個位置擋住了街口方向那個灰褐色短衣人的視線,像是多了一堵半透明的牆。他走得完全自然,看不出任何刻意的痕跡,但他身體覆蓋的路徑恰好讓蘇清月整個後背都沒有暴露在那個人的視野之下。風吹過來的時候吹動他的衣袖,布料輕輕拂了一下她的手背邊緣,帶著一點日光曬過的溫度。

  蘇清月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加快步伐,保持著原來的節奏走出了那條橫街,拐上了主幹道。她拐彎之後走了一會兒才開口:「看到了?幾個人?」

  「一個。從你進第三家鋪子門口之前就跟上了。」林淵走在她身邊,聲音不高不低,「他早就在街對面那棵梧桐樹後面等著了。應該是你進第二家鋪子的時候他就鎖定你了。第一家的掌柜跟你說了話,他在遠處確認了你的身形;第二家你出來得短,他判斷你是在找特定東西;第三家你進去得久,他就知道是最後一家了。他在出口處等你出來。」

  蘇清月聽完這些話,沉默了一下。她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她放慢了腳步,在西市街口的一個賣乾果的鋪子門口停下來,彎腰假裝在看攤子上擺的核桃和紅棗。她伸手捏起一顆核桃在手裡掂了掂,借著蹲下來的高度差往街對面掃了一眼——那個灰褐色短衣的人還跟著,距離比剛才拉開了一些,但他始終保持在視線範圍內。

  「他走路的步態,」林淵在她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攤主討價還價,「右腳落地比左腳重。不是天生的,是受過傷的痕跡,舊傷在右膝蓋內側。劍閣的輕身術訓練里有一個動作需要用右膝支撐旋轉,練過頭了就會傷到那個位置。他在硬撐,但收放之間的微節奏還是露了底。」

  蘇清月放下那顆核桃,直起身來:「你單看他走路就能看出這麼多?」

  「劍閣的人常年走同一套路子。落地的順序、換步的間隙、重心擺動的幅度——這些都會被時間打磨成一樣的東西。」他說得很平,「他走路擺臂的時候左肩比右肩高了一指,說明他常年右手持劍,左臂長期負重不夠均衡。他走路的間距比普通人略大,但落地更輕。」

  蘇清月站在乾果鋪子門口,把這句話里的信息收下了。她付了錢買了半斤核桃,拎著那包核桃繼續往前走。她沒有再繞路,直接走回了蘇府大門。

  進門之後她沒有停步,一直走到二門之內才慢下來,轉身靠在門邊的牆上。布袋的系帶在她的肩頭硌出幾道淺淺的布痕,她伸手揉了揉那一側的肩膀。「你以前遇到過這種情況嗎?」

  「……遇到過。」他的回答很輕,像是早就想過這個答案,「劍閣的人會跟,不是每次都動手。有時候只是摸清你每天去什麼地方、見哪些人、走哪幾條路。他們把這類事歸入『掃查』。」蘇清月把那包核桃放在門邊的石階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重新拎起來:「那他們今天跟到府門口就走了?」

  「沒走。」林淵說著,微微側身面向大門外的方向。他沒有往前看,但他的整個身體像一支無聲的弓,已經做好了隨時響應什麼徵兆的準備。「他停在了巷口那棵梧桐樹下面。沒靠近,沒離開。他在確認我們進了哪扇門。他知道這扇門了。」他說完這個判斷之後頓了一下,然後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在空氣中做了一個極短的動作——食指輕輕一划,像是切斷了什麼東西,又像是從空中拈走了一片看不見的葉子。那個動作沒有絲毫多餘,從抬起到完成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時間。「他留下標記了。」蘇清月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遠處巷口那棵梧桐樹的樹幹,什麼也沒看到。但她知道林淵看到了。「哪個位置?」她問。「樹根靠西側的位置。他彎腰了。如果是站久了等人,不會彎腰。他放了一樣東西在樹根和磚縫的夾角里,藏得隱蔽,但位置很低,不是什麼人的視角都能看到——是給劍閣的人看的標記。」


  蘇清月站在二門門洞裡沒有動。穿堂風從她耳邊經過,帶著乾爽的涼意,把她鬢角的一縷碎發吹起來又放下去。過了幾息,她抬起頭說:「明天咱們從後門走,繞一下。今天先不出去了。」她又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那個人……你認識嗎?」

  林淵站在她半步之外,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身側的影子拉長了一道。他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不認識。但他的步伐里有劍閣的影子,他布標記的手法也是劍閣的舊法。他服過丹,至少三年以上,因為他的警覺性和身體記憶高度一致,不像剛剛離開劍閣不久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跟的是誰,他只知道上面讓他跟一個年輕姑娘和一個白衣男人。」

  蘇清月把這個信息收下了。她彎腰把布袋從肩上取下來,重新整理了一遍裡面的藥材包,確認每一包都完好無損。她直起身的時候看到林淵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剛才整理藥材包的手指上,像是在確認她的動作,又像是在等她的下一步決定。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留下的那個標記,我們要不要去掉?」

  「不用。」林淵說,「留著它更好。他知道有人拿走了藥材、進了蘇府、留了印。如果標記被突然擦掉,反而會驚動另一條線上的人來查。留著,他們只會以為你沒發現,會按原計劃走。按原計劃走的路,我們就更容易預判。」

  蘇清月想了想這句話,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她沒有再出門,把新得的幾味藥材跟昨天那七味放在一起,重新清點了一遍。八味了。她把藥材按照藥性分開放好,然後把丹方重新拿出來對著看了一遍。她的批註表上還剩九味——如果算上那三味減半藥里的兩味需要替代品的話,嚴格來說還差九味。但她覺得這個進度不算慢。她把這八味藥材收進乾燥的柜子里,鎖好櫃門,在門外站了一站。然後她走到花廳門口,靠著門框朝院子裡看了一眼。槐樹的枯枝還在風裡輕輕搖晃,巷口那棵梧桐樹的方向安安靜靜的,連一片葉子都沒有落下。

  林淵正站在花廳另一側,整理著剛才路上記下的筆記。他的動作很輕,但他每一次翻開書頁,目光都會迅速掃過紙面,像是在腦海中重新確認什麼信息。蘇清月在門邊站了片刻,回身走到桌邊坐下。她重新鋪開那張名單和地圖,把西市也標上了,用筆在「西市」兩個字旁邊輕輕畫了一個小圓圈,又在圓圈外面畫了一個問號。她擱下筆,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日光已經從暖白色變成了淺金色,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亮帶,把她手邊的紙頁邊緣照得微微發燙。

  她站起來關上窗戶,把桌上的紙頁理了理,然後吹滅了燈。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下,沒有立刻離開。花廳里安靜了片刻,黑暗中他的聲音從她身後不遠處傳過來:「明天早上我來找你。」

  她站在花廳門口,背對著他:「我知道。」然後她走進院子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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