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平陰江北段,黑水灣。
此間距北海海口約三十餘里,江面寬闊,波瀾不興。
其正是連通北海與大運河的關鍵口岸,草河等支流多自此發跡。
眼看天色將暗,往來船隻時有通行,或漁或商。
江岸遠處炊煙裊裊,碼頭邊漕工忙著卸貨。
忽然,平靜的江面中心現出湍急渦流,水下隱有龐大的龍形黑影游曳。
附近碼頭有人眼尖,立刻驚呼:
「快!快看!是龍王爺!」
「真是龍王爺!快快磕頭!莫衝撞了神顏!」
不知誰喊了一聲,所有漕工立刻驚得放下包裹,磕頭跪拜。
那湖中的黑影卻沒有任何反應。
游至平陰將南岸後,忽有巨大的龍首破水而出,垂落至一處延伸至水中的棧橋邊。
這時才有大膽偷瞧的漕工發現,那龍王爺頭頂赫然立著一行人!
「這這這……」
所有人驚得失去言語,不敢再看。
與此同時,岸邊。
陳牧抱著阿寧躍下龍背,穩穩落到臨水的橋面。
秦鐵崖、李婆婆一行緊隨其後,眾人全部離了龍身上岸。
路上有老龍法力玄光護著,眾人身上衣不沾水,只有少許水霧。
阿寧站穩後陳牧才放開她,隨後朝著岸邊老蛟一拱手道:
「今日多謝前輩一路相送,否則我等定然困死府中。」
那老蛟沒什麼表示,龍身在江中一個盤旋,潛入水中,留下沙啞的叮囑。
「都走罷,老龍這就去北海尋冢了。」
「小子,來日你若遊歷北海,可祭上一壺平陰江水,也算了卻你我因緣。」
見這老蛟說走就走,陳牧一時錯愕,隨後揚聲高呼:
「還未請教前輩名號?晚輩不敢或忘!」
那老蛟已掀起一陣波濤,沉入江中了,只隔著水濤聲傳來笑聲。
「千般名望皆浮雲,我玄淵遺脈自此斷絕,小子,莫須掛念。」
「你身負老龍我親自種下的陰葵雷種,將來若真有心,可去南方洞庭大澤,那處有我一名旁脈遺女,她或能助你尋回玄都正令,全我北帝道統。」
老蛟的影子很快就被滾滾江水淹沒了。
最後的囑託用法力包裹話音,僅岸邊陳牧聽清,其餘人只聞濤聲不絕。
「師弟,那龍王可有交代?」
秦鐵崖在旁詢問,語調好奇。
他此刻已然猜出七八分。
自己這位師弟恐怕是得了龍王傳法,方才有那驅雷掣電的神通。
不等陳牧開口回應,旁邊的李婆婆這時淡淡道:
「這老龍壽日無多,該是交代遺言了。」
「小子,它可有提及我北帝派傳承下落?」
陳牧聞聲收回望江的目光,平淡道:「此事就不勞婆婆費心了。」
說完這句話,陳牧有些意興闌珊。
那老蛟去時竟連名號也未留下,自去尋冢葬身,當真走得灑脫。
可惜它口中玄淵龍族一脈就此斷絕了,陳牧還未探清其中因果。
不過它好歹留下了線索。
「洞庭龍女麼?我倒真想去看一看……」
暗暗想著,陳牧又在心中記了一筆。
將來有機會,定要南下尋訪,順道也上北海看看,祭那老龍一抔江水。
不過眼下正事要緊,他當即朝秦鐵崖兩人詢問,想弄清此間地處何方。
秦鐵崖看了一眼周圍環境,搖頭表示不知。
那李婆婆望著遠處碼頭畏畏縮縮偷瞧來的人群,忽而皺眉。
「先離岸吧。往西走有個驛站,今晚可暫宿一宿。」
說完,這老婆子喚上孫女素素,離了棧橋,踏行往西。
「夫君……」
阿寧這時過來輕喚,眼神欲言又止。
陳牧見狀失笑,溫聲道:「想說什麼?你我夫妻不必遮掩。」
阿寧這才捋了捋耳發,輕笑道:「算了,等回城中再說罷。」
她暗暗一嘆,心中想著,夫君和婆婆談了那麼久,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的出身了?
他會怎麼看自己此前隱瞞?會不會嫌棄自己心思太深?
可自己家中尚有仇家在,阿爹阿娘現在尚且生死未明。
自己也是怕這出身給夫君惹來麻煩,才緘口不言,他會信嗎?
諸般想法一一冒出,阿寧有意坦白心跡,又羞於在外人面前啟齒,一時愁眉不展。
秦鐵崖在旁看著兩人摟摟抱抱很是膩歪,一時感覺自己有些礙眼了。
「咳……師弟你先忙,為兄去碼頭探探消息。」
說著,他魁梧身形一展,橫空掠出,如一座鐵塔砸上岸邊,朝碼頭去了。
陳牧便也同阿寧離了岸邊,來到幾株乾枯垂柳下等候。
不多時,秦鐵崖帶著消息折返了。
「有點麻煩了,這裡竟是黑水灣,離北海口不到四十里。」
雖然早聽老龍說過會在北海出水,陳牧一聽還是跟著皺眉,當即追問:「南下回城要多久?」
秦鐵崖無奈一嘆:「至少三日。」
「最快的路要走草河搭船,過陰山渡,走白馬澗,大約兩日能回到羅家堡附近。」
「到時我等再換馬匹,或借行商車隊,還需再走一日才可入城。」
陳牧聽完眸光微閃,暗暗估量。
這麼算下來,此地距離長興鎮至少兩三百里地!
那秘府所在的所謂「幽冥」地界到底在何方?
他們不過在其中一個來往,體感尚未度過半日時光,外界便已橫跨數百里地。
可惜老龍走得倉促,陳牧也沒機會追問了。
或許將來能從其他人口中打聽到消息,眼下還是回城要緊。
「那便先去陰山渡。說不定還能趕上師父在。」
「就是不知道幾位師兄現在如何了?」
聽陳牧這麼說,秦鐵崖自無異議。
「那就先去驛站吧,到了那邊應該能尋到渡船。」
當下幾人動身,往西岸行去。
他們來時已得過吩咐,柳擎蒼會親赴陰山渡,破解羅剎門主的伏擊。
當時他還安排了門下剩下幾名弟子暗中隨行,從旁策應闖羅家堡的陳牧二人。
可惜後來老龍脫困,驚變太快,陳牧和秦鐵崖被捲入其中,就此和門中師兄弟走散了。
現在往南迴轉,乘船抵達陰山渡時,不知還趕不趕得上。
思索中幾人臨岸而行,天色從黃昏至夜幕。
前方總算出現了燈火與人煙。
「夫君,是李婆婆。」
阿寧在旁興奮低喚。
陳牧也看見了。
這裡已經遠離了平陰江畔,來到草河這條支流上游。
他們正走在南下官道上,河岸邊有間臨水搭建的驛館,外面支著草棚,下置方桌。
館中燈火昏暗,人聲不顯,李婆婆二女正在同掌柜交談。
「掌柜的!你這人怎麼這樣?我們給錢還不讓住嗎?」
「你說滿了,可我看這裡根本沒幾個人!」
李素素語調帶著輕哼,明顯不滿。
陳牧一聽當即皺眉,放開微弱的神識探去,片刻後倏而皺眉。
「怎麼了?那館中有鬼?」
秦鐵崖立刻警惕,瞧出陳牧神色不對。
「有鬼麼?倒也算罷。」陳牧笑著搖頭,「算了,走,先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