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異狼犬還躺在不遠處，黑色的血從屍體底下慢慢滲出來，幾縷灰白色菌絲還在皮肉間輕微蠕動。丁燮手裡的消防斧也沒扔，斧刃上沾著一層黏糊糊的黑血，看著多少有點嚇人。
陳默看了看丁燮下身這條像醫院病號服一樣的褲子，覺得眼前這人怕不是之前一直關在哪家瘋人院。而且還是一個剛剛拿消防斧砍死變異狼犬，還順手吞了蘑晶的精神病...
還是暫時不要和他計較太多，免得他突然發癲砍自己...
「走不走？」
丁燮還蹲在狼犬屍體旁邊翻來翻去，聞言抬起頭。
「等會兒。」
「你還找什麼？」
「裝備啊，起碼找件衣服穿。」
陳默見狀，更加確定心中的想法，小聲嘀咕道：「狼體內怎麼可能有衣服...」
丁燮不死心，又在狼犬肚子附近摸了一遍，除了黏糊糊的血和菌絲，什麼都沒有，他有些失望地用狼犬毛皮蹭掉自己手上的血跡。
「這怪爆率也太低了。」
陳默盯著他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叫丁燮...」
「是這個世界的男主角。」
丁燮沒有理會陳默看瘋子一樣的眼神，提著消防斧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剛才那一戰打得確實有點刺激。尤其是變異狼犬撲過來的時候，他甚至能聞到那東西嘴裡的腥臭味，斧頭砍進骨頭的震動也順著手臂一路傳了上來。
這遊戲的真實程度簡直離譜，不過也正因為太真實，丁燮現在反而越來越興奮。
兩萬塊的試藥費，還送這種幾乎和現實沒有區別的末日世界VR遊戲。
諾維恩這家公司到底在搞什麼東西？
他正想著，陳默已經轉身往街道另一頭走去。
「跟緊我。」
「去哪？」
「回營地過夜。」
丁燮一愣。
「這還有時間系統？」
陳默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你到底走不走？」
「來了來了。」
丁燮趕緊擺手，拎著消防斧跟上去，同時默默在心裡給這個遊戲加了一條評價。
沉浸感滿分，NPC智能程度極高，就是互動體驗一般。
陳默顯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兩人沿著街道一路往南，丁燮很快發現，這地方根本不像普通遊戲裡的地圖，道路被廢棄車輛堵住，商店的玻璃大多已經碎了，有些建築甚至被巨大的菌絲從內部撐裂。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奇怪的低吼，但聽不出到底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
陳默帶著他專挑狹窄的小路走，丁燮開始還覺得麻煩，直到他遠遠看見馬路中央趴著一頭體型比汽車還大的野豬。那玩意兒半個身體埋在菌絲里，背上長著一排鼓鼓囊囊的肉瘤。
丁燮立刻收回目光，看來新手教程結束之後，這遊戲就開始上強度了。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他跟在陳默身後問道。
陳默沒有馬上回答。
「臨南產業園。」
「臨江？」
丁燮下意識重複了一遍。
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因為他現在就住在臨江市，不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
遊戲背景嘛，直接用現實城市名字做地圖也不是不可能。
「南城區......」
丁燮四下看了一眼，如果按照他現實里的印象，南城區可不是這個樣子。
當然，遊戲裡的地圖經過改編也正常。
「這裡發生什麼事了？」丁燮繼續問，「喪屍病毒爆發？」
陳默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什麼叫差不多？」
「最開始是感染。」
陳默沉默片刻，似乎在想該從哪裡開始解釋。
「有人突然發瘋，開始攻擊其他人。後來越來越多人出現症狀，再後來，動物和植物也開始發生變化。」
丁燮點了點頭。
標準末日開局，他甚至已經能猜到後面的劇情。
政府封鎖。
軍隊進入。
病毒擴散。
城市淪陷。
然後倖存者建立營地。
果然，陳默接下來說的內容和他的猜測差不多。
只是最後一句話讓丁燮稍微愣了一下。
「災難爆發到現在，大概兩年半。」
丁燮皺起眉。
「想不到遊戲製作組裡還有小黑子，不過話說回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些幾乎被菌絲吞沒的建築，兩年半就能把臨江市變成這個鬼樣子？這遊戲的美術團隊對末日環境是不是有什麼誤解？不過想想那頭狼犬，他又覺得不能用正常邏輯判斷。
兩人繼續往前走，丁燮走了一會兒，忽然發現自己的狀態好得有點不對勁，剛才砍狼犬的時候，他腎上腺素飆升還沒感覺出來，現在冷靜下來才發現，自己居然沒有想像中那麼累。
他退役之後雖然沒徹底荒廢，但這幾年確實沒有保持職業運動員時期的訓練量。剛才那一下全力揮斧，再加上一段時間的步行，正常來說手臂早該開始發酸，現在卻只是稍微有些疲憊。丁燮握了握拳，力量似乎也比剛才強了一點，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剛吞下去的蘑晶。陳默說過，那東西好像能增強什麼。
「不會真升級了吧？」
丁燮低聲嘀咕。
陳默回頭。
「什麼？」
「你們這邊的人...」
丁燮活動了一下手腕。
「吃那個蘑晶都會變強？」
「應該吧，不過我沒見人直接吃過，聽說大點的營地都是用它來當貨幣的。」
「啊？我吃的是遊戲幣？」
丁燮說著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我這算不算是磕金了？」
陳默看他的眼神逐漸從警惕變得複雜，剛才像是在提防一個瘋子，而現在像是在看一個傻子。心想之前關這人的地方可能不是瘋人院，而是哪個網戒中心...
丁燮卻沒有在意，遊戲嘛，有增強效果就行，沒必要非得研究設定。
天色逐漸暗下來。
陳默帶著丁燮繞過一片廢棄的住宅區，最後來到了一座加油站附近。這裡顯然有人長期居住，幾輛廢棄汽車橫在入口處，車門和鐵皮被拆下來組成簡陋的圍牆。加油站屋頂上有人放哨，洗車房和便利店的窗戶也全部用木板封死。
營地不大，丁燮粗略數了一下，大概十個人。有人修理武器，有人在整理物資，還有幾個人圍著火堆烤東西。
「這新手任務送的裝備不咋滴啊，不過也算符合這遊戲的末世風格了...」
看著陳默遞來的一套還算合身的舊衣服和運動鞋，丁燮心裡吐槽道。
這時不遠處飄來一股香味。
丁燮聞了聞。
「紅薯？」
火堆旁邊的中年男人抬頭。
「鼻子挺靈，剛烤好的變異紅薯。」
丁燮腳步頓住。
「變異的？能吃？」
男人一臉無語。
「不能吃我烤它幹什麼？」
丁燮想了想。
有道理。
不過他看著火堆里那幾個比普通紅薯大了一圈的黑色塊狀物，還是有些猶豫。剛才直接吃蘑晶，因為他以為那是強化道具，一般強化道具最多掉點血。但變異的食物...誰知道吃完臉上會不會長蘑菇...他可不知道這遊戲能不能重新捏臉。
「吃吧。」
陳默從火堆里扒出一個遞給他。
「死不了。」
「你這話說得讓我壓力很大。」
旁邊幾個人笑了起來。
丁燮最終還是接過紅薯，外皮烤得焦黑，掰開之后里面卻是金黃色的，熱氣冒出來，香甜的味道一下子散開。
他咬了一口。
眼睛立刻亮了，這可比以前吃過的紅薯甜多了，但嘴上卻說。
「一般吧。」
丁燮坐到火堆旁邊，又咬了一大口。
這遊戲的食物系統倒是做得不錯，雖然怪是丑了點，但這變異烤紅薯的味道是真棒。以後要是遇到什麼變異雞、變異豬，說不定還能研究一下。
火堆旁邊的人一邊吃東西，一邊閒聊。丁燮沒有主動插嘴，只是在旁邊聽著。
有人提到倉庫附近最近來了掠奪者，有人說大學城那邊似乎還有大型倖存者聚集地，還有人說商城附近越來越危險。
聊著聊著，一個年輕人忽然說道：「北城區最近也不太平。」
「北城區什麼時候太平過？」
「聽說又有人去找王凱辰的麻煩。」
丁燮手裡的紅薯停了一下。
不過也只是一下。
【王凱辰】
這個名字，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了。
旁邊有人問：「王凱辰是誰？」
「你不知道？北城區那個基地的頭兒。」
「以前好像是律師。」
「律師？」
丁燮忍不住抬起頭。
「怎麼，你認識？」陳默問。
「認識一個同名的。」
丁燮又低頭咬了一口紅薯。
腦海里卻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個少年。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他也有一個叫王凱辰的朋友。
小時候，兩人住在同一個大院裡，後來一起上學，王凱辰被人欺負都是丁燮替他出頭跟人打架，兩人也經常因為調皮一起挨老師的罵。兩人關係一直很好，直到王凱辰十四歲那年，父母離異，之後他跟著母親去了英國。
剛開始兩人還有聯繫，後來丁燮開始專注練拳，王凱辰也因為成績越來越好，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學業上。不知不覺，就斷了聯繫。
一晃眼都已經十幾年沒見過面了。
丁燮最後一次見王凱辰時，對方還是個半大孩子。所以現在聽到這個名字，他只是覺得有些巧。
「我認識的那個王凱辰，十幾年前就跟他媽移民英國了。」
丁燮隨口說道。
「你說的這個應該不是同一個人。」
「為什麼？」
「你不是說他以前是律師嗎？」
「對。」
丁燮笑了一聲。
「那肯定不是。」
在他的印象里，王凱辰最後的形象還停留在十幾歲，誰能想到那小子現在已經二十八歲了？
他啃了一口紅薯，又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這遊戲背景設定還挺充分，隨便一個倖存者首領都給編了以前的職業。」
火堆旁邊安靜了一下。
陳默皺眉看著他。
「你說什麼？」
丁燮一愣。
隨即反應過來。
「沒事，你們繼續聊。」
陳默白了他一眼。
丁燮倒沒怎麼在意，一個同名的人而已。他甚至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畢竟他現在還沉浸在「這個遊戲居然這麼真實」的震撼里，誰會因為一個NPC和自己失聯多年的髮小同名，就懷疑自己真的穿越了？
那得多離譜。
就在這時，熟悉的眩暈感再次出現。
丁燮愣了一下。
眼前的火焰開始搖晃，周圍人的聲音也像隔著一層水，漸漸變得模糊。
陳默第一個發現不對勁。
「你怎麼了？」
丁燮下意識扶住旁邊的油桶。
「臥槽...」
他晃了晃腦袋。
「還有防沉迷系統...」
「什麼？」
陳默剛想繼續問。
丁燮的意識卻突然向下墜去，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丁燮猛地睜開眼。
熟悉的出租屋。
熟悉的天花板。
窗外已經亮了。
他躺在床上愣了幾秒，然後坐起身。
「退出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沒有傷。
沒有血。
昨晚那套衣服也沒有回來，消防斧自然更不可能出現在床邊。現實和那個世界之間，似乎只有他的記憶能夠帶回來。
丁燮把設備放到一邊，他本來準備去洗漱，卻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聽到的名字。
王凱辰。
十幾年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如果不是那個「遊戲」里的NPC突然提起，他甚至不會主動想起這個失聯多年的髮小，丁燮站在原地想了幾秒，最後還是走到電腦前。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搜一下。
看看那個小時候跟著母親移民英國的傢伙，現在到底混成什麼樣了。
搜索框裡很快輸入幾個字。
【王凱辰】
結果跳出來不少同名的人，丁燮又加上關鍵詞，
【王凱辰】【英國】【律師】【臨江市】【北城區】
搜索頁面刷新，一家知名律師事務所出現在最上方。丁燮挑了挑眉。
「還真有個律師？」
他只是隨手點進去。
一開始甚至沒太當回事。
網頁加載出來之後，丁燮的表情卻慢慢僵住了。
屏幕上是一張職業照片。
西裝。
襯衫。
細框眼鏡。
照片裡的男人看起來二十八歲左右，五官比少年時期成熟了許多，眉眼間卻依然能看出某種熟悉的影子。
丁燮盯著那張照片。
越看。
越覺得不對。
「...不會吧？」
他下意識往前湊了一點。
然後又把網頁往下翻。
個人簡介。
教育經歷。
職業經歷。
王凱辰，鼎勝律師事務所合伙人。
丁燮靠在椅背上，半天沒有說話。
如果只是同名，他根本不會在意，世界這麼大，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可問題是，照片上的人，怎麼看都像他小時候認識的那個王凱辰。只是長大了而已。
丁燮下意識摸了摸下巴。
「這小子回國了？」
他有些意外，更多的卻是好奇。
丁燮一邊翻網頁，一邊嘀咕。
「混得可以啊。」
不過很快，他又想起了昨晚加油站里的那些話。
「北城區。」
「倖存者基地。」
「王凱辰。」
「以前是律師。」
丁燮的手指忽然停在滑鼠上，房間裡安靜下來，他盯著屏幕上的照片，腦子裡慢慢浮現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不會吧？
下一秒，他自己先笑了。
「不可能。」
這世界上巧合多了。
更何況諾維恩那套VR系統那麼先進，搞不好直接聯網抓取現實信息，把真實人物做進了遊戲背景。現在的AI都能幹那麼多事，一個VR遊戲知道現實里有個叫王凱辰的律師，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想什麼呢。」
世界末日，四年後的臨江市，意識跑到未來...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肯定只是遊戲！」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產生了一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動搖。
而在他體內。
那支剛剛注射不久的實驗病毒，正在以一種無人知曉的方式生長。
它沒有意識。
卻會學習。
沒有欲望。
卻會回應宿主最深處反覆出現的某種需求。
很久以前，在拳台上倒下的那個瞬間，丁燮曾經想過。
「如果我早一點知道他下一拳會從哪裡打過來就好了。」
後來，被趙擇川騙走錢之後，他也曾在深夜裡盯著手機，一遍遍回想當時的聊天記錄。
「要是早知道，我就不該信他。」
這些念頭，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甚至連他自己，都以為早已經忘了。可有些東西並沒有消失。
只是藏得很深。
而現在，他終於擁有了一次提前知道未來的機會。
只是丁燮還不知道。
他想要的原本只是——
「早一點知道。」
可體內的病毒，卻直接把他送到了四年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