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字樓里比外面暗得多。
二樓大廳兩側的玻璃牆幾乎碎光了，地上積著一層灰黑色的水，幾張辦公桌倒在入口附近，上面還掛著乾枯的菌絲。風從破碎的落地窗灌進來，吹得大廳角落裡一塊GG牌輕輕晃動，發出規律的吱呀聲。
丁燮走在前面，消防斧扛在肩上，陳默則握著那根鋼管跟在他身後。
「慢點。」陳默壓低聲音，「剛才那隻菌蜥可能不是唯一一隻。」
「別擔心。」
丁燮回頭看了他一眼。
「趁怪還沒刷新，多開點地圖。」
陳默沒好氣地說道：「你能不能別老把這裡當遊戲？」
丁燮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確實還是這麼想的。
相比「穿越未來」這種聽起來像網文開頭的事情，他更願意相信諾維恩集團正在測試一套超乎想像的VR技術，至於剛才突然出現的能力......
丁燮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右眼。
那種提前看到未來幾秒的感覺，他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是在菌蜥從樓上撲下來之前。
第二次，則是在它攻擊自己的時候。
如果不是提前看見了那幾秒之後的畫面，他剛才未必能躲得那麼乾脆。
「再試一下。」
丁燮停下腳步，盯著大廳深處。
「試什麼？」
「技能。」
陳默翻了個白眼，卻沒有打斷他。
剛才那一幕他也看見了，丁燮突然把他按倒，然後那隻菌蜥就從頭頂砸了下來，但與其說這是什麼「技能」，他更願意相信是丁燮被那顆狼犬蘑晶提升了反應速度。
丁燮集中精神，試著尋找剛才那種感覺。
右眼微微發熱。
緊接著，他眼前似乎真的閃過了一些畫面。
可還沒等他看清，所有東西就突然扭曲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像信號不好的老電視。
丁燮皺了皺眉。
「果然。」
陳默問：「果然什麼？」
「藍不夠了。」
陳默沉默了幾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小學生嗎？能不能別老說這種中二怪話？」
丁燮沒有理他。
剛才連續用了兩次，現在第三次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畫面，很明顯，這個能力應該存在某種消耗。
不是冷卻了，就是沒藍了。
想到這裡，他忽然愣住了。
「壞了。」
陳默立刻警惕起來。
「又怎麼了？」
丁燮猛地轉頭，看向寫字樓外面。
「屍體。」
「什麼屍體？」
「剛才那隻菌蜥。」
陳默的表情慢慢僵住。
丁燮臉色也不太好看。
第一次殺死那隻菌化狼犬的時候，他可是從屍體裡摸出了一顆蘑晶。吞下去之後，自己明顯「升級」了。
剛才那隻菌蜥體型更大，速度也更快，怎麼看都不像普通小怪，按遊戲邏輯，這種精英怪掉的東西總不至於還不如一條狗，結果自己居然忘了摸屍體。
「萬一它身上有蘑晶呢？」
陳默終於明白他在糾結什麼。
「你又想直接吃？」
丁燮一本正經地點頭。
「說不定升級後直接滿藍。」
陳默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還真不怕中毒或者變異？」
「總得試試。」
丁燮越想越覺得虧。
剛才光顧著研究自己突然冒出來的隱藏技能，居然把最重要的戰利品給忘了，簡直是血虧。
「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丁燮轉身就準備往外走。
陳默一把拉住他。
「你是不是玩遊戲玩傻了？」
丁燮想了想。
「有可能。」
陳默忍不住又翻了個白眼。
他最終還是沒往回走，因為他忽然想到，如果這遊戲真的有屍體刷新機制，自己跑下去之後發現菌蜥沒了，再回頭寫字樓副本也重置了，那才是真的難受。而且都已經進了副本，先探索，回來再摸也一樣。
「算了。」
陳默鬆了口氣。
「我就說...」
「萬一副本里有什麼重要道具刷沒了，那就更虧。」
「......」
丁燮握緊消防斧。
「先把地圖開了。」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再和他討論遊戲術語，他怕自己再聽下去，真會忍不住用鋼管敲這傢伙腦袋。
丁燮很快發現，這棟樓原本並不是普通寫字樓，大廳左側掛著一排公司介紹欄，雖然大部分玻璃已經碎裂，但裡面的資料還保留了一部分。他隨手抽出幾張宣傳頁，上面大多是投資、融資、產業園之類的內容。
丁燮一開始沒太在意。
直到他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天啟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
他的動作停了下來。
陳默回頭看他。
「怎麼了？」
丁燮沒有回答，而是低頭翻看那張宣傳頁，上面的內容已經發霉，很多字看不清了，但最上方的標題還能辨認。
【臨江產業投資項目說明會】
天啟新能源赫然出現在其中。
丁燮繼續往下翻。
下面還有幾個項目名稱，其中一個被水漬泡得只剩下一半，但旁邊的日期卻保存得相當完整。
那是災難爆發前半年。
也就是說，如果這裡的資料對應現實，等他醒來之後，完全可以去查查這家公司現在正在做什麼。
丁燮把那張宣傳頁仔細折好，塞進懷裡。
「你撿垃圾幹什麼？」
陳默問。
「收集任務道具。」
「？」
「賺錢的東西。」
陳默看了一眼外面荒涼的街道。
「賺錢？現在錢都是廢紙了。」
丁燮笑了。
「NPC當然不會懂玩家的長期規劃。」
「我特麼...」
陳默剛想罵人，樓梯間裡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咔。」
兩個人同時閉上嘴。
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
像是誰踩碎了一塊玻璃。
陳默的臉色頓時嚴肅起來。
「有人？」
丁燮搖搖頭。
「不一定。」
陳默握緊鋼管。
丁燮試著再次集中精神，如果剛才那種提前預知未來的能力還能使用，他們至少不用像無頭蒼蠅一樣往裡面闖。
這一次，他盯著樓梯口足足好幾秒。
右眼的熱意再次出現。
緊接著，眼前閃過一個畫面。
辦公桌。
一片陰影。
然後，一張布滿菌絲的臉從桌子後面抬了起來。
畫面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很快又重新變成模糊的光影。
丁燮捂住右眼。
陳默轉過頭，狐疑地看著他。
「你要是開口說『阿瑪特拉斯』，我現在就敲你。」
丁燮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玻璃，朝五樓辦公區裡面扔了過去。
「啪！」
玻璃落地。
下一秒，一道黑影突然從辦公桌後面竄了出來。
陳默差點掄起鋼管。
可那東西沒有攻擊他們，而是直接撞破旁邊的窗戶，跳到了外面的空調外機上。
丁燮只看清了一眼，那是一隻體型接近成年貓大小的老鼠，背上覆蓋著灰白色菌絲，尾巴卻長得有些異常。
「菌鼠。」
陳默鬆了口氣。
「這些傢伙一般不會主動攻擊人。」
「咱們離遠點就行。」
兩人繼續往上走，一路上又看到不少菌鼠，都被他們提前避開。丁燮沒有貿然追上去，他現在最大的依仗就是那把消防斧，右眼的能力又明顯出現了問題。萬一真的沒藍了，自己這個所謂的「玩家」估計也得老老實實挨怪物打。
想到這裡，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樓下，最好那隻菌蜥的屍體沒有被刷掉。
他現在越來越覺得，那顆蘑晶還可能就是某種增益道具，當然也可能是經驗藥。
走到寫字樓七層的時候，兩人同時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陳默停下腳步。
丁燮也吸了吸鼻子。
「你聞到了？」
「嗯。」
不是屍體腐爛的臭味，也不是菌絲散發出的那種潮濕腥味，而是一股很淡的食物香氣。
準確來說，是罐頭加熱之後的味道。
陳默臉色變了。
「有人。」
丁燮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真有人，那就說明這棟樓並不是完全廢棄，可他們剛才在外面觀察的時候，根本沒看到任何生活痕跡。
「過去看看。」
「慢點。」
陳默拉住他。
「有槍也說不定。」
「怪物還有槍？」
陳默看著他。
「我說的是人。」
「哦。」
丁燮點點頭。
「差點忘了，這遊戲還有人形怪。」
「......」
陳默已經懶得糾正他了。
七樓原本是一家投資公司的辦公區。
現在裡面的辦公桌被挪到了兩側，中間用鐵皮和木板搭出了一個簡陋的隔斷。角落裡有一個用磚頭壘起來的小爐子，上面架著一隻鐵罐，罐頭正在火上慢慢加熱，旁邊的地上還放著很多桶吃剩的方便麵和空罐頭。
兩人剛靠近，一根黑洞洞的槍管就從隔斷後面伸了出來。
「別動。」
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冷靜。
陳默立刻舉起雙手。
「別開槍！」
隔斷後面沉默了兩秒。
「陳默？」
「你認識我？」
「之前在加油站見過。」
裡面的人咳了兩聲。
陳默皺著眉，似乎正在回憶。
片刻之後，一個男人從隔斷後面走了出來。
這人年紀三十出頭，身上穿著一件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衝鋒衣，臉色有些蒼白，眼窩深陷，嘴唇也沒什麼血色，沒有持槍的那隻手一直插在外衣的口袋裡。
但他的眼神很清醒。
最關鍵的是，他手裡真的有一把槍。
丁燮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槍上。
這遊戲還能裝備槍械！
男人顯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槍口微微抬起。
「他是誰？」
「昨天剛到加油站的。」
陳默解釋道，「叫丁燮。」
男人看著丁燮。
「哪來的？」
陳默沉默了一下。
「這個......」
丁燮主動說道：「玩家。」
男人皺起眉。
「什麼？」
「萬佳...市場來的...倖存者...」
一旁的陳默趕忙找補道。
他現在已經習慣了，這網癮瘋子腦子裡可能真的有一個別人看不見的遊戲。
男人顯然沒有完全放下警惕。
「你們來這裡幹什麼？」
丁燮看了看周圍。
「找資料。」
「什麼資料？」
「金融資料。」
男人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
陳默連忙補充：「別理他，他就是喜歡說些怪話。」
丁燮不樂意了。
「我說真的。」
「都末日了，你找金融資料幹什麼？」
丁燮想了想。
「研究怎麼賺錢。」
男人：「......」
陳默：「......」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男人看了他好幾秒，最終緩緩放低了槍口。
「這人沒病吧？」
「沒有，他就是愛說些怪話。」
陳默嘴上雖然這麼說，卻在丁燮看不見的角度，對持槍男人擠眉弄眼，同時他用舉起的一隻手伸出食指，在自己太陽穴的旁花圈。
丁燮沒注意到兩人的小動作，還想詢問一些事的時候，右眼突然傳來一陣刺痛，這感覺比之前強烈得多。
他下意識閉上眼。
混亂的畫面在腦海中炸開。
一間辦公室。
散落的文件。
一隻沾滿鮮血的手。
文件最上方，是一個熟悉的標誌。
【諾維恩集團】
緊接著，畫面猛地一轉。
眼前那個男人倒在地上。
胸口被什麼東西貫穿。
鮮血順著地板慢慢蔓延。
丁燮猛地睜開眼。
右眼像被針扎一樣疼。
陳默發現丁燮的異常。
「你怎麼了？」
丁燮抬手擦了一下眼角，這次沒有流血。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沒藍了」來解釋。
因為剛才的畫面太清楚。
而且裡面出現了一個他絕對不會認錯的標誌。
【諾維恩集團】
那個給自己注射實驗藥物、讓他下載生命體徵監測APP的大公司。
丁燮緩緩抬起頭，那個持槍的男人依舊站在他們面前，但他的身後，還有一扇緊閉的辦公室門，剛才那幅畫面里的文件，似乎就在裡面。
注意到丁燮的目光，持槍男人皺眉。
「你想幹什麼？」
丁燮沒有理會他，握緊消防斧。
陳默看著他這個動作，心裡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你可別說什麼隱藏劇情。」
丁燮沉默了兩秒。
「這次可能真是。」
「什麼？」
丁燮抬手指向那間辦公室的門。
「裡面有東西。」
男人臉色微微一變。
「那裡不能進去。」
丁燮的右眼還在隱隱作痛。
剛才看到的畫面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
諾維恩集團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那份文件又是什麼？
還有眼前這個男人。
如果自己剛才看到的是未來......
那他是不是很快就會死？
想到這裡，丁燮反而有些興奮。
不是因為有人要死，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這個「技能」似乎並不是只能用來打怪。
它還能觸發劇情，而且還是隱藏劇情。
陳默看著丁燮越來越亮的眼神，心裡忽然有些發毛。
「你可別衝動啊。」
丁燮點點頭。
「放心。」
陳默剛鬆了口氣。
丁燮又補了一句。
「等我回點藍再說。」
不等陳默吐槽，那扇緊閉的辦公室門後，忽然傳來了一聲沉悶的撞擊。
「砰！」
所有人同時安靜下來。
第二聲很快響起。
「砰！」
持槍男人臉色瞬變，再次抬起手中的槍，對準辦公室的門。
丁燮也握緊消防斧。
陳默低聲問：「裡面是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
第三聲撞擊響起的時候，辦公室門縫裡緩緩滲出了一絲灰白色的菌絲。
丁燮盯著那扇門，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裡面真的是這個副本的BOSS...
這次絕對不能再忘記摸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