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撞擊聲停了。
七樓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從破碎的玻璃里灌進來，吹得地上的文件嘩啦作響。陳默握著鋼管站在走廊中央，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辦公室門，周平則舉著手槍，槍口沒有半點偏移。
只有丁燮還算鎮定。
他盯著門縫裡鑽出來的幾縷灰白色菌絲，甚至還有閒心研究這玩意兒到底算不算「特效」。
「裡面是什麼？」
陳默壓低聲音問。
周平剛把頭轉向他。
「砰！」
辦公室里突然又是一聲悶響。
整扇門往外鼓了一下。
陳默的臉色有點發白。
「你到底在裡面關了什麼？」
「閉嘴！」
「閉個屁，這門馬上就散架了！要不咱們先撤吧！」
周平沒有理會陳默，另一隻手依然插在兜里，彎下腰用肩膀抵住一張辦公桌，想把它頂到辦公室的門前。
一旁丁燮看他這樣費勁，也上前幫著推辦公桌。
「你認識裡面的BOSS？」
周平看了他一眼。
「少問。」
「哦。」
丁燮點點頭。
雙唇微微打顫的陳默看丁燮還一臉滿不在乎，著急地說：「你就一點也不害怕嗎？」
丁燮直起身，握著消防斧，一臉莫名其妙。
「我挺害怕的...」
「我怕它不掉裝備。」
陳默無奈地嘆了口氣，周平也忍不住扭頭看了他一眼。
就在這時，丁燮的右眼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他下意識閉上眼。
幾個畫面毫無徵兆地從腦海里閃過。
門被撞開。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撲出來。
周平抬槍。
第一槍打空。
第二次扣動扳機——
畫面突然模糊。
丁燮猛地睜開眼。
「第一槍瞄準點。」
周平一愣。
「什麼？」
「我說，你第一槍會打空。」
周平皺起眉：「你腦子沒問題吧？」
丁燮沒理他。
剛才的畫面雖然短，但他看得很清楚。至於開第二槍時會發生什麼，他試著再次發動那種奇怪的能力，右眼卻立刻傳來一陣刺痛，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
果然。
沒藍了。
丁燮頓時有點後悔。
早知道剛才就應該第一時間先摸菌蜥的屍體，說不定吃了它的蘑晶真能回藍。
沒等他多想，辦公室的門被裡面的東西撞開，鐵皮櫃和辦公桌同時飛了出來。
周平側身躲開，抬手就是一槍。
隨著槍聲在辦公區炸響，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從門裡撲出。
那東西曾經應該是個人。
它身上還穿著一件沾滿污漬的白襯衫，胸口掛著半截工作牌。兩條腿已經嚴重變形，右腿幾乎完全折斷，只能靠雙手拖著身體向前爬行。隨著爬動，後肩剛才被子彈射中的傷口不斷地往外滲出血。
灰白色的菌絲從脖子一路蔓延到它的半張臉，右眼已經徹底被菌絲覆蓋，左眼卻還睜著。
渾濁，卻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屬於人的東西。
「林教授...」
周平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那怪物停頓了一下，它緩緩抬起頭，左眼看向周平。
空氣安靜了一瞬。
隨後它猛地撲了過去。
「趴下！」
丁燮幾乎是下意識喊了一聲。
周平愣了一下，卻還是迅速朝旁邊撲倒，怪物擦著他的身體沖了過去。
一旁丁燮的消防斧緊跟著劈下，斧刃砍進怪物肩膀，可那東西仿佛根本感覺不到疼，另一隻手直接朝丁燮抓來。
周平臉色一變。
「別讓它抓到！」
丁燮趕忙向後撤步，那隻手擦著他的衣角掠過，指甲在桌面上留下幾道深深的劃痕。
陳默從旁邊沖了上來，鋼管重重砸在怪物的手臂上，只聽「咔」的一聲脆響，骨頭明顯斷裂了。
可那東西只是歪了一下，又猛地張開嘴，朝陳默撲去。
陳默臉色一白。
「靠！」
丁燮的右眼再次刺痛。
幾個模糊的畫面閃過。
陳默往右邊躲。
不對。
怪物的爪子會抓到他。
左邊。
丁燮猛地開口。
「左邊！」
陳默沒有猶豫，身體直接朝左側撲去。
怪物撲空，一頭撞向旁邊的辦公桌。
「砰」的一聲，桌面碎裂。
在怪物準備轉身仰頭，再次撲出的時候，丁燮已經快步衝到它的身側，雙手握緊消防斧，對準怪物的後背狠狠砍下。
隨著斧刃嵌進血肉，怪物口中發出一陣嘶鳴，同時身體也劇烈地抽搐起來，灰白色的菌絲從傷口裡瘋狂鑽出。
見狀丁燮直接用右腳踩跺在斧背上。
幾秒之後。
辦公區重新安靜下來。
陳默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周平緩緩爬起來，槍口依舊指著屍體。
丁燮卻第一時間走了過去。
「別動。」
陳默一愣。
「怎麼了？」
丁燮神情嚴肅。
「摸屍體。」
陳默的表情當場僵住。
「你還記得這件事？」
「上次已經忘過一次了。」
丁燮吸取教訓，這次根本不給自己犯錯的機會。
不過他剛準備伸手，周平突然喝了一聲。
「別碰！」
丁燮停下動作。
「又怎麼了？」
「它的血。」
周平臉色嚴肅。
「別讓血碰到你的傷口。」
陳默也立刻低頭檢查自己。
剛才戰鬥的時候雖然沒有被咬到，但這種東西的血和唾液明顯不是什麼好東西。
丁燮看了看屍體，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碰一下也不行？」
「災難都兩年多了，現在沒變異的人，多少都有點抗性的，如果皮膚沒有破口，風險不高。」
周平繼續解釋道：「但如果有開放性創口接觸到了感染者的唾液或者血液，還是很容易被傳染導致變異。」
「抓傷呢？」
「不一定。」
「咬傷？」
「也不一定。」
周平皺眉。
「真正麻煩的是感染者的體液進入傷口。普通人一旦感染，必須儘快找到菌化抑制劑。」
陳默抬起頭：「要是沒有呢？」
周平沉默了一下。
「那就看命了，強化者的免疫力會比普通人強一些。」
丁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個設定還挺細。
他本來還以為是那種被咬一口就百分百完蛋的老套末日遊戲，沒想到這遊戲居然連感染機制都做了概率判定。
有點意思。
「抑制劑能治好嗎？」
陳默問。
「不能。」
周平搖頭。
「只能延緩感染，減輕症狀。」
「已經菌化的地方呢？」
「不可逆。」
周平抽出一直插在兜里的另一隻手。陳默注意到他的手上纏著一層舊繃帶。
「你......」
周平沒有解釋，只是把繃帶往下拉了一點。
傷口早就癒合了，可原本應該長出新肉的地方，卻密密麻麻生著一片灰白色的小型傘菌，像雨後牆角長出來的狗尿苔。
陳默的臉色變了。
「你感染過？」
「嗯。」
「現在沒事？」
「抑制劑壓住了。」
周平重新把繃帶纏好。
「但這東西不會消失。」
丁燮看著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傘菌，忍不住在心裡感慨。
這遊戲的美術組是真有點惡趣味。
周平看向他。
「所以別亂碰。」
「知道了。」
丁燮點點頭，隨後從旁邊撿起一根金屬文件杆。
「那我換個工具摸。」
陳默看向周平，無奈的聳了聳肩。
丁燮沒管一旁的兩人，「摸屍體」可是最基本的遊戲素養。打完怪不舔包，就如同幹完活把工資扔了，簡直是對資源的浪費。
他用金屬杆挑開怪物胸口的菌絲，又用消防斧小心劃開已經有些硬化的皮肉。
片刻後。
金屬杆碰到了一塊硬物。
丁燮眼睛頓時亮了。
「有了！」
他小心把那東西撥出來。
那是一塊暗紅色的晶體。
比他第一次從菌化狼犬身體裡找到的蘑晶更小，卻更加透明，晶體內部隱約像有一滴血液在緩緩流動。
陳默盯著那顆東西。
「蘑晶？」
「嗯。」
丁燮點頭。
周平的臉色卻變了。
「別碰。」
丁燮抬頭。
「你還怕我『一把抓過，頃刻煉化』不成。」
「這明顯和普通蘑晶不同，最好別直接拿手碰。」
周平從旁邊找來一個空塑料盒，示意他把蘑晶撥進去。
看著接過盒子的丁燮，周平沉聲道：「這蘑晶你可以拿走，但別直接吞。」
丁燮動作一頓。
陳默下意識看向他。
周平皺起眉。
「你別告訴我，你吃過？」
陳默替他回答了。
「上次他從一隻菌化狼犬身上摸出塊純晶，直接吞了...」
周平緩緩轉過頭，仔細打量丁燮。
「你身上有沒有長出什麼菌子蘑菇之類的...」
丁燮想了想。
「沒有，可能主角的設定不同。」
周平的表情有些複雜。
「普通人一般不能直接吞蘑晶。」
周平看著塑料盒。
「抑制劑、強化劑，甚至某些特殊藥劑，都需要用蘑晶作為原料提煉，所以一般蘑晶都是用來當交易貨幣的...」
「直接吞呢？」
「可能什麼事都沒有。」
陳默愣了一下。
「那不是挺好嗎？」
「也可能高燒、嘔吐、產生幻覺、加速感染。」
周平頓了頓。
「嚴重的直接菌化變成感染者，而且是強化感染者...」
想到自己昨天還把丁燮帶回加油站過夜，陳默頓時不說話了。
丁燮也低頭看了一眼塑料盒中的蘑晶。
第一次吃的時候，他確實什麼事都沒有，甚至感覺身體變強了。難道自己真是運氣好？
想了半天，他覺得只有這個解釋最合理，畢竟這可是遊戲，說不定針對自己這個主角有別的設定。
「看來我還在新手保護期。」
周平還沒習慣他說話的方式。
「什麼？」
「沒什麼。」
丁燮把塑料盒收好。
「這顆先留著。」
陳默鬆了一口氣。
周平也沒再說什麼。
丁燮卻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等找到強化劑合成配方，再看看怎麼用。
總之不可能再像第一次一樣直接往嘴裡塞了。
雖然那感覺確實挺爽。
「林教授是誰？」
丁燮轉頭問。
周平的目光落在屍體上。
沉默了一會兒。
「林致遠。」
「臨江大學生物研究所的教授。」
丁燮微微挑眉。
「研究真菌的？」
周平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
「猜的。」
丁燮當然不能說自己只是覺得，這種渾身長蘑菇的NPC死前不安排個真菌專家身份，有點浪費建模。
周平緩緩開口。
「災難爆發前，他一直在研究一種特殊的真菌。」
「後來失蹤了。」
陳默看向屍體。
「然後你在這裡找到他？」
「嗯，上個月。」
周平點頭。
「我發現他的時候，他還沒有完全失去意識。」
「是他讓你把他關進去的？」
「嗯。」
周平的聲音有些低。
「他說自己控制不住身體了。」
丁燮看了一眼那扇已經被撞爛的辦公室門。
「那他還挺自覺。」
周平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繼續說道：「他還讓我不要去臨江大學的研究所。」
「為什麼？」
「他說研究所里還有更危險的東西。」
陳默臉色有些難看。
「什麼東西？」
「不知道。」
周平搖頭。
「他沒有說清楚。」
丁燮卻敏銳地注意到，周平似乎隱瞞了什麼。
這就很像遊戲裡那種典型的NPC。
問一句，答半句。
剩下半句得玩家自己去地圖裡找。
丁燮對此十分熟悉，於是他也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換了一個問題。
「他和諾維恩集團有關係嗎？」
這一次。
周平的表情終於變了。
陳默也轉頭看向丁燮。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丁燮愣了一下。
他當然不能說，自己剛才莫名其妙看到了諾維恩集團的標誌，於是只能隨口胡扯。
「猜的。」
周平盯著他。
「又猜？」
「我這個人直覺比較准。」
周平沉默片刻。
最終還是開口。
「有。」
丁燮心裡一動。
「林教授以前參與過諾維恩集團的一個合作項目。」
「什麼項目？」
「不知道...」
周平看著他。
「資料被帶走了。」
丁燮眯起眼睛。
果然。
這條NPC支線還真和自己注射實驗藥物的公司有關。
遊戲背景設定做得挺細啊，現實里自己剛給諾維恩集團試完藥，遊戲裡就刷出一個和諾維恩有關的研究所。
甚至連名字都沒換。
這是什麼隱藏彩蛋？
還是說壓根就是製作組偷懶？
想到這裡，丁燮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周平看著丁燮臉上那點莫名其妙的笑意，皺眉道：「你又想到什麼了？」
「沒什麼。」
丁燮搖搖頭。
他看了一眼塑料盒裡的暗紅色蘑晶，又看向地上的林教授。
周平認識林教授，林教授和諾維恩集團合作過。臨江大學的研究所里還有所謂「更危險的東西」。
這怎麼看都是一條主線任務，而周平，大概率就是開啟任務的關鍵NPC。
想到這裡，丁燮的眼神逐漸亮了起來。
陳默看著他，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不會想去那個研究所吧？」
「暫時不去。」
丁燮搖頭。
陳默鬆了一口氣。
下一秒。
丁燮補充道：「等級不夠。」
陳默：「......」
周平：「？」
丁燮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消防斧。
從最開始那隻菌化狼犬，到後來在街道上遇見的菌蜥，再到眼前這個林教授變成的菌化感染者。
他越來越覺得，這遊戲似乎有一套完整的怪物等級體系，而自己現在的實力明顯還不夠。
預測技能雖然很好用，但問題也很明顯。
用幾次就「沒藍」，而且右眼還疼得厲害。如果再遇到更強的怪物，光靠一把消防斧和陳默的鋼管，估計真得讀檔。
不過想到這裡，丁燮又有點期待，如果真有等級體系，那更高級的怪物是不是能掉更高級的蘑晶？
更高級的材料，又能不能做出更強的強化劑？
這才是一個正常玩家應該考慮的問題。
至於臨江大學的研究所......
等裝備好了再去。
主線任務又不會自己長腿跑掉。
丁燮收好蘑晶，扛起消防斧。
「走吧。」
陳默看著他。
「去哪？」
「繼續刷怪。」
「......」
「順便找點吃的。」
「你到底是來求生的還是來旅遊的？」
丁燮想了想。
「末日生存遊戲不就是這個玩法？」
陳默徹底無話可說。
周平看著兩人，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把手槍收了起來。
他轉頭看了一眼林致遠的屍體，又看向樓下那片被灰霧籠罩的城市。
誰也沒有注意到。
那具已經失去動靜的屍體胸口，一根極細的灰白色菌絲悄無聲息地蠕動了一下。
隨後重新縮回血肉之中。
而走在最後面的丁燮也沒有回頭。
他只是覺得，這個遊戲的主線任務，好像終於開始有點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