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燮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床上緩了幾秒，才慢吞吞地坐起來。出租屋還是原來的樣子，牆角堆著幾個沒來得及扔的快遞盒，桌上放著昨天喝剩的半瓶可樂，床頭那台生命體徵監測設備安靜地亮著一顆指示燈。
昨晚的經歷卻還殘留在腦子裡。
灰霧、廢墟、菌化變異體，還有那種揮著武器砍下去時，手掌被震得發麻的真實觸感。
丁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下意識摸了一下右眼旁邊的舊傷。
乾乾淨淨。
沒有血。
「又退出登錄了。」
他打了個哈欠，順手拿起生命體徵監測設備，點開裡面自帶的VR小遊戲。
幾秒之後，屏幕上跳出了那個熟悉的卡通畫面。
一個像塑料人一樣的角色站在荒野里，遠處幾個怪物機械地來回走動，跟晚上的隱藏模式相比，白天的畫面簡直就像PPT。
丁燮盯著看了兩秒，默默退出。
「樂色。」
白天玩是這個。
晚上睡著之後卻是另一個。
而且另一個真實得不像遊戲。
如果不是每次醒來都能回到這間出租屋，丁燮甚至都快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那針試藥打出了什麼精神問題。
他從床上爬起來，洗漱完之後打開銀行APP。
帳戶餘額：20437.68元。
這個數字比試藥工資剛到帳時少了一點，沒幹什麼大事，就是照常點外賣、買了些洗髮水、牙膏和其他生活用品，再加上幾筆零零碎碎的支出，餘額不知不覺就掉了兩百多。
錢就是這樣。
你不覺得自己買了什麼。
它卻總能自己跑掉。
丁燮又點開信用卡帳單。
下期應還：5814.24元。
他沉默了兩秒。
「我就知道。」
剛才看到兩萬塊的時候，他還覺得自己的經濟狀況終於有所改善。現在把信用卡帳單翻出來，現實立刻告訴他——你只是暫時從赤貧升級成了沒那麼窮。
而兩個月後房租就到期了，再算上接下來的生活費，這點錢顯然不夠他隨便折騰。
丁燮關掉銀行APP，正準備下樓買早餐，腦子裡卻忽然冒出了一個名字。
【海星計劃】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是在那個「遊戲」里的加油站營地聽到的。
準確來說，是從產業園那群倖存者嘴裡聽到的。
加油站旁邊原本就是一片產業園，末日前這裡聚集著金融公司、貿易公司和一些科技企業，後來園區準備進行產業升級，其中相當大的一片區域，原本都規劃給了天啟新能源。
只是項目還沒完全落地，災難就來了。
昨天那幾個倖存者從附近的寫字樓里搜物資回來，大家坐在加油站門口烤紅薯的時候，看到了丁燮懷裡的產業園規劃圖和投資公司宣傳頁，話題就順著天啟新能源聊了下去。
然後提到了宏盛能源。
還有海星計劃。
丁燮重新拿起手機，打開搜尋引擎。
再次輸入【天啟新能源】
搜索結果很快跳了出來。
公司名稱是真的。
主營業務是真的。
創始人也是真的。
天啟新能源現在的規模並不算大，在新能源行業里遠遠算不上什麼巨頭。
「背景資料做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他嘀咕了一句，又搜索了另一個名字。
【宏盛能源】
同樣存在。
而且比天啟新能源大得多。
最近關於宏盛能源的新聞不少，基本都圍繞著一個新能源項目。
【海星計劃】
昨天那幾個倖存者提到過這個項目。當年所有人都看好宏盛能源，結果海星計劃卻在最後關頭出了問題。
項目失敗。
公司損失慘重。
之後，天啟新能源反而借著這個機會迅速發展，最終成了新能源行業的一匹黑馬。
丁燮靠在椅背上，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
如果只是一個名字相同，還能解釋成遊戲製作組直接參考現實。可現在連項目名稱都一模一樣。而且現實里的海星計劃，正好也處於一個關鍵階段。
丁燮繼續往下翻，兩天後，宏盛能源將公布海星計劃首階段商業化驗證結果。
他盯著日期看了半天，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非常不靠譜的想法。
如果......
遊戲裡的AI推演是真的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丁燮自己先笑了。
「我是真睡出幻覺了。」
他以前刷短視頻的時候沒少看過類似的東西。有人炒股票，有人炒幣，還有人把錢扔進各種預測市場，賭某件事情會不會發生。
當然，丁燮從來沒碰過。
以前他帳戶里就剩幾百塊的時候，連泡麵都得挑便宜的買，哪有資格研究這些。
不過現在......
他手裡好歹還有一萬多的可支配資金。
而且自己還知道一條來自「遊戲劇情」的消息。
萬一是真的呢？
丁燮在網上翻了一會，最後找到了國內最大的預測市場平台【Billymarket】
平台上的玩法很簡單。
沒有什麼槓桿，也沒有什麼倉位浮動。
選一個結果。
下注。
等開獎。
買定離手。
剛好，上面就有一個關於【宏盛能源海星計劃】的盤口。
宏盛能源【海星計劃】兩天後是否能夠順利完成首階段商業化驗證？
下面只有兩個選項。
【成功】
【失敗】
成功的賠率很低。
失敗的賠率卻高得離譜。
83倍。
顯然，絕大多數人都覺得宏盛能源不可能失敗。
畢竟宏盛能源的體量擺在那裡，資金、技術和渠道都不缺，最近幾天的新聞更是幾乎一邊倒地看好海星計劃。
選擇失敗的人，少得可憐。
丁燮盯著「失敗」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又切回銀行APP。
20437.68元。
再扣掉信用卡。
14623.44元。
他坐在椅子上算了半天。
兩個月後的房租不能動。
生活費不能動。
真要輸了，也不能讓自己下個月又開始靠信用卡續命。
最後，丁燮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這是他能接受的最大損失。
他把錢轉進平台。
選擇。
【失敗】
投注金額。
【3000元】
【確認】
頁面跳出來一行提示。
投注確認後不可撤銷，請確認是否繼續。
丁燮盯著屏幕看了兩秒。
然後點下【確認】
下一秒，三千塊沒了。
餘額剩下。
【17437.68元】
丁燮盯著那個數字，心臟莫名跳快了一點。
「媽的。」
剛才下注的時候挺瀟灑。
真扣錢的時候還是有點心疼。
三千塊。
夠他吃一陣子外賣了。
甚至還能把購物車裡那個一直沒捨得買的遊戲手柄拿下來。
現在倒好。
全押進去了。
而且還是壓在一個所謂的「遊戲劇情」上。
丁燮把手機扔到床上，突然有點後悔。
「這要是輸了，我是不是得給自己掛個精神科？」
不過買都買了。
現在反悔也來不及。
接下來的兩天，宏盛能源的消息依舊一片大好。
市場看好。
專家看好。
財經博主也在分析海星計劃一旦成功，會給宏盛能源帶來多大的增長空間。
甚至項目負責人接受採訪的時候，都表現得信心十足。
丁燮那三千塊，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躺在平台里。
不能撤！
不能改！
只能等！
第二天晚上，丁燮躺在床上刷新聞，越刷越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所有人都覺得能成功。」
「就我覺得失敗。」
他盯著手機屏幕。
「我以前被騙的時候，好像也是這麼覺得的。」
當初高中室友跟他說項目的時候，他也覺得自己抓住了別人不知道的機會。
別人沒發現。
自己發現了。
現在回頭看，其實就是別人挖好了坑，他自己跳了進去。
想到這裡，丁燮忍不住嘆了口氣。
「希望這次別又是坑。」
當天晚上，他沒有繼續關注新聞。
反正還有一天開獎。
丁燮戴上生命體徵監測設備，躺回床上。
閉上眼。
沒過多久，意識再次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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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開眼時，聞到的是熟悉的香甜味。
丁燮睜開眼。
熟悉的灰霧。
殘破的加油站。
不遠處的產業園安靜地矗立在霧裡，一棟棟寫字樓外牆布滿污漬，有些玻璃已經碎得差不多了。
而甜味，是從旁邊的洗車房飄出來的。
「醒了？」
陳默坐在便利店門口，手裡拿著一塊烤紅薯。
丁燮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你們又烤紅薯？」
「廢話。」
陳默咬了一口。
「不然烤你？」
丁燮沒理他，聞著味道走向洗車房。
這裡原本是給汽車清洗的地方，現在卻已經完全變了樣。原本停放車輛的位置被改成了一塊塊簡陋的種植箱，裡面長滿了粗壯的紅薯藤。變異之後的紅薯明顯比普通紅薯生命力更強，葉片肥厚，藤蔓順著鐵架往上爬，甚至有幾根已經快爬到了洗車房的頂棚。
洗車房本身有遮擋，晚上比露天區域安全一些，又有現成的排水設施，於是陳默他們乾脆把這裡改成了種植區。
「這東西好養。」陳默跟在後面說道，「切塊埋進去都能活。」
丁燮蹲下來，扒開紅薯藤看了一會兒，原本下意識想問一句，這麼大一塊地方，為什麼不順便種點金針菇。
話都快到嘴邊了，他腦子裡卻忽然閃過另一幅畫面。
周平那隻手。
灰白色的小傘菌從傷口周圍鑽出來，一簇挨著一簇，密密麻麻地長在手背上，看得人頭皮發麻。
丁燮沉默了兩秒。
「......算了。」
陳默看了他一眼
「又怎麼了？」
「沒什麼。」
丁燮扒拉了一下紅薯藤，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突然覺得紅薯挺好的。」
陳默一臉莫名其妙。
「廢話，能吃當然好。」
「主要是看著比較正常。」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丁燮懶得搭理他，目光卻在周圍掃了一圈，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周平呢？」
「他回他那『帶烤爐的辦公室』去了。」陳默隨口說道，「走之前還拿了幾罐過期午餐肉跟我們換了些變異紅薯。」
丁燮愣了一下。
「午餐肉都過期了還能換？」
陳默瞥了他一眼。
「末日裡能吃就行。你以為誰還挑保質期？」
丁燮張了張嘴，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陳默又補了一句：「而且他那幾罐保存得還行，沒鼓包，也沒漏氣。吃不壞肚子的，反正紅薯已經換走了。」
丁燮看著陳默，又看了看腳邊那一大片變異紅薯，忽然覺得這幫人適應末日的速度，比自己想像中快得多。
至於種蘑菇？
還是算了吧。
誰知道今天種的是金針菇，明天會不會從土裡鑽出來一個「周平」或者「林教授」。
「紅薯挺好。」
丁燮這次說得真心實意。
陳默翻了個白眼。
「廢話。」
加油站外面，就是那片廢棄的產業園。
產業園面積很大，雖然大部分地方已經廢棄，但裡面並不是完全沒有倖存者。
一些人占據了寫字樓。
一些人躲在倉庫里。
還有一些人數更少的倖存者，乾脆占著某個辦公樓層。
大家彼此之間多少知道對方的存在。
產業園遺留下來的物資還不少，礦泉水、食品、辦公用品，甚至一些倉庫里還有沒來得及轉移的生活物資。只要外出搜索時小心點，還能找到東西。
因此大家之間的敵意並沒有大到見面就拼命。
算不上朋友，但偶爾交換物資、交換消息還是可以的。
這也是陳默他們能在這裡堅持這麼久的原因。
不遠處，幾個剛從產業園裡回來的倖存者正在整理今天的收穫。
一箱礦泉水。
幾袋方便麵。
其中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看著落在營地地上的圖紙。
「又是這些玩意兒。」
旁邊有人湊過去，指了指丁燮。
「那小子昨天撿的。」
男人正準備把圖紙捲起來，旁邊另一個人卻忽然說道：「以前這地方不是準備給天啟擴建嗎？」
丁燮啃紅薯的動作停了一下。
男人重新低頭。
「規劃是這麼寫的，後來好像沒搞成。」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倖存者笑了一聲。
「也正常。天啟當年自己都快撐不住了，要不是後來宏盛那個海星計劃出了事，它哪有機會翻身。」
丁燮慢慢抬起頭。
終於來了。
他裝作隨意地問了一句。
「宏盛能源？」
那人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
「不太了解。」
「當年挺大的事。」
另一個人接話：「海星計劃之前吹得多厲害，所有人都覺得宏盛穩了，結果臨門一腳，直接黃了。」
「聽說損失很大。」
「股價都跌得不成樣子。」
「要不是宏盛自己把自己玩廢了，後面這片產業園說不定還真輪不到天啟。」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話題就這麼聊了下去。
丁燮坐在旁邊，表面上繼續啃著紅薯，心裡卻越來越不平靜。
所有信息都對上了，甚至連產業園規劃都能對應。
他原本還想說這個遊戲的背景設定得真細。
現在卻忽然有點笑不出來，因為現實里的盤口明天就開獎。
丁燮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變異紅薯，忽然沒什麼胃口了。
陳默注意到他的表情。
「怎麼了？」
丁燮沉默了一會兒，轉頭一臉鄭重看向陳默。
「我答應你！賺到錢，我一定氪金！」
陳默瞪大雙眼，一時不知怎麼接話。
丁燮把剩下的半截紅薯塞進陳默張大的嘴裡。
「你繼續。」
陳默被紅薯一噎，回過神來。
「你這網戒中心，以前一定拖欠電費了。」
次日清晨。
丁燮從末日世界醒來時，外面的天還沒有完全亮。
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手機，手指因為動作太快，甚至差點把手機摔到地上。
打開搜尋引擎。
輸入。
【宏盛能源】
搜索結果刷新出來，丁燮的動作停住了。
最上面一條新聞標題清清楚楚。
宏盛能源宣布，「海星計劃」首階段商業化驗證失敗。
丁燮盯著那行字。
過了幾秒。
退出。
重新搜索。
還是一樣。
他點進新聞，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項目失敗。
後續重新評估。
市場反應劇烈。
所有事情都和那個世界裡的倖存者說的一模一樣。
丁燮緩緩坐回床邊。
窗外，早餐店已經開始營業。有人騎著電動車從巷子口經過，按了一聲喇叭。隔壁不知道誰家又在裝修，電鑽聲震得牆皮嗡嗡作響。
一切都很正常。
可丁燮卻覺得自己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突然炸開了。
他慢慢打開預測平台，一條通知已經彈了出來。
您投注的事件已完成結算。
丁燮點進去。
頁面上只有幾行字。
投注事件：宏盛能源【海星計劃】是否成功。
您的選擇：【失敗】
投注金額：3000元。
賠率：83倍。
投注結果：正確。
下面的結算金額。
【249000元】
丁燮盯著那個數字，沒有說話，過了幾秒，丁燮慢慢把手機放下，靠在椅子上。
天花板還是那塊發黃的天花板。
出租屋還是那個破出租屋。
昨天他還在認真計算一萬四千塊夠不夠撐到房租到期。
今天他帳戶里即將多出二十多萬。
丁燮沉默了很久。
然後抬起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嘶——」
疼。
不是做夢。
手機震動了一下。
平台顯示結算資金已經到帳。
丁燮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打開銀行APP。
餘額刷新。
【266437.68元】
數字沒有錯。
盯著餘額，丁燮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台安靜放在床頭的設備，裡面附帶的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VR遊戲。
裡面很多的信息都是真的，預測的結果也都是真的...
那個世界...真的只是AI推演？
丁燮下意識摸了摸右眼。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丁燮重新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
在裡面寫下：
【四年後】
丁燮盯著這三個字，忽然覺得有點荒唐。
末日麼....
丁燮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最後把手機放下。
「先別想那麼遠。」
他看著銀行餘額。
「先把錢賺夠。」
現在他是真的開始期待下一次登錄遊戲了。
不過在那之前，丁燮決定先去樓下吃頓好的。
畢竟今天開始。
他好像終於不用再盯著外賣軟體里的滿減券算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