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緩緩停在產業園邊上的加油站外。
丁燮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外面,和他上次離開的時候相比,加油站明顯變了。
原本只有幾輛廢棄汽車圍起來的簡易防線,現在又加了不少東西。
鐵皮。
木板。
鋼管。
甚至還有幾扇從附近建築里拆下來的防盜門。
幾根粗大的鋼筋斜插在地面上,連接著鐵絲網,勉強組成了一圈防護,雖然談不上堅固。但至少看得出來,這裡的人已經開始認真考慮安全問題了。
「看來他們也知道害怕了。」
越野車的車門打開,幾個人陸續下車。
丁燮剛走進加油站外圍,便愣了一下,裡面的人比他印象中多得多。有人從便利店裡往外搬箱子,有人正在整理背包,還有人把一袋袋物資往停在旁邊的幾輛車上裝。
原本屬於加油站的倖存者只剩下幾個熟面孔,更多的陌生人擠在這裡,有的人丁燮在產業園裡見過。
以前他們都各自躲在不同的寫字樓、倉庫和宿舍里,彼此之間並沒有多少交集,現在這些人卻全都聚到了這裡,而且看起來都在準備離開。
「丁燮?」
丁燮轉頭,陳默正站在便利店門口。
看到他以後,明顯愣了一下,隨後快步走了過來。
「你還活著?」
丁燮笑了笑。
「怎麼,看到我很失望?」
陳默上下打量他一眼。
「上次你沒跟著回來,還以為你掛了呢。」
「那天我去上廁所。」
丁燮面不改色。
「聽見有槍聲,就躲起來了。」
「你這上廁所的位置挺遠啊……」
陳默懶得繼續追究,丁燮也沒解釋。
他轉頭看向旁邊,那輛之前載他們去萬象商城的貨車正停在那裡,司機正在往車上搬東西。
丁燮走過去。
「那天你們沒事吧?」
司機抬頭,看到丁燮,愣了一下。
「你回來了?」
「嗯。」
上次跟丁燮一起坐車去萬象商城的那個年輕人也在旁邊,看到丁燮,搭話道:
「那伙劫道的看著挺凶,倒是沒傷人。」
司機聽完,臉一下就黑了。
「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他們?」
年輕人愣住。
「我不是這個意思……」
司機把手裡的箱子往車上一放。
「那伙人是沒搶你們,但他們抽了我半箱油!」
他指了指貨車的油箱。
「那天差點我們就得腿著回來!」
司機越說越氣。
「我第一次見不搶貨,只搶油的。」
旁邊幾個人聽著,忍不住笑了一下。
丁燮皺了皺眉,
這真的是同一伙人?碰到別人沒傷人也沒搶貨,只是抽走半箱油。遇到自己就是直接拼命,往死里搞...
自己到底和她有什麼深仇大恨...
丁燮搖了搖頭,沒再多想,看向陳默。
「怎麼這麼多人?」
陳默嘆了口氣。
「產業園沒法待了。」
說著,他看了一眼遠處,然後緩緩解釋道:
「兩天前開始,陸陸續續聚過來不少變異感染者。」
丁燮皺眉。
「多少?」
「到昨天晚上,數量已經多得數不清了。」
他頓了一下。
「現在,估計有近萬隻。」
丁燮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這麼多?」
陳默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你剛回來,應該還不知道。」
原來兩天前開始,產業園裡陸陸續續出現了大量變異感染者。
最開始的時候數量並不算多,只有幾百隻,分散在不同區域。倖存者們雖然覺得奇怪,卻也沒有太過在意。畢竟末日以後,變異感染者本來就經常在城市各處遊蕩,可到了第二天,情況開始變得不對,感染者的數量越來越多,它們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慢慢進入產業園,樓頂、停車場、廢棄辦公樓、倉庫、道路甚至一些早已經廢棄的地下空間裡,也開始出現那些感染者的身影。到了昨晚,數量已經多到無法準確統計。
但詭異的是,這些感染者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四處主動攻擊活物,它們大多數時候只是緩慢地移動,沒有方向感似的在廢墟之間遊蕩。可如果從高處往下看,就會發現這些看似毫無目的的移動,其實都存在著一個共同的趨勢,它們正在朝產業園深處匯聚。
一批從東邊過來。
一批從南面出現。
還有一些從外圍的倉庫和廢棄廠房裡鑽出來。
最後,全都慢慢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
沒有人知道那裡究竟有什麼,也沒有人知道這些感染者到底在尋找什麼。
不過好在,它們雖然數量龐大,只要保持距離,不去驚擾它們,通常不會被攻擊。
可問題是產業園原本就不是只有感染者,這裡藏著大量變異野獸和變異體。
白天的時候,那些東西大多躲在自己的巢穴里休息,彼此之間維持著某種脆弱的平衡。可這兩天突然湧進來的大量感染者,卻像一群不斷移動的石頭,硬生生把原本隱藏在暗處的野獸全部驚了出來。
一些感染者闖進了變異狼犬的巢穴,一些踩進了菌蜥盤踞的地下空間,還有一些直接撞進了變異野豬、巨型鼠類以及其他變異體的活動區域。那些原本只在夜間活動的怪物被驚醒之後,再發狂攻擊感染者群,整個產業園開始變得越來越混亂,感染者在緩慢移動,變異體四處逃竄。被驚擾的野獸瘋狂衝撞,有些樓房甚至因為變異體撞擊而出現坍塌。
不少躲在產業園的倖存者都遭受了波及。
昨晚就有人親眼看見,一群感染者闖進一片廢棄廠房,驚醒了一頭正在裡面休息的變異野豬。那頭野豬從黑暗裡衝出來的時候,根本沒有任何目標,一路撞翻廢車,撞碎圍牆。最後直接衝進了一群正在搬運物資的倖存者裡面,幾個人當場被撞飛。還有人被受驚的變異狼犬追擊,逃跑時不慎靠近了感染者屍群,直接被撕成碎片...
類似的事情,這兩天已經發生了好幾次,原本還能勉強生活的產業園,已經變成一片極度危險的區域。倖存者們終於開始陸續撤離,有車的趕緊裝上物資,沒有車的就找其他人拼車,遷移到了比較大的聚集地去。
誰也不知道那些感染者還會在這裡聚集多久,更不知道它們最終會把什麼東西從地下或者廢墟里逼出來。現在的加油站,成了產業園倖存者們撤離前的一個中轉點。
丁燮聽完以後,沒有馬上說話。
他轉頭看向遠處。
產業園依舊安靜,甚至安靜得有些詭異,可在那些廢棄建築之間,灰白色的身影正在緩慢移動。
它們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灰白色河流,從產業園各個方向匯聚而來。
看著那一幕,眾人心裡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你們呢?」
丁燮問,陳默苦笑。
「要不是捨不得那些變異紅薯,我和老趙早就跑了。」
丁燮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洗車房,那裡依舊種著大片變異紅薯,粗壯的藤蔓爬滿鐵架,幾個人正在把已經成熟的紅薯挖出來,裝進塑料筐。
丁燮沉默了一會兒。
「確實挺捨不得。」
這時老趙忽然從洗車房裡面走了出來,懷裡抱著一大捆剛挖出來的變異紅薯。
後面還跟著兩個人,每個人手裡都抱著一大捆。
「先別搬了。」
老趙把紅薯放到旁邊。
「回來的人都過來吃點。」
陳默一愣。
「聽著像最後一頓。」
老趙拍了拍懷裡的紅薯。
「再不吃,等會兒都帶不走。」
他說完,直接把幾個變異紅薯扔進旁邊的炭火里,火焰舔過黑褐色的外皮。
沒多久,紅薯表面便開始冒出細小的水珠,香味慢慢從焦黑的外皮下面滲出來。
越來越濃。
丁燮站在旁邊,聞到這個味道的時候,忽然有些恍惚。
幾天前,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他就是坐在加油站的火堆旁,吃了一根烤變異紅薯。
那時候的自己,還把這裡當成遊戲。
覺得陳默是NPC。
覺得那些變異體只是遊戲裡的怪。
甚至還在想著這遊戲有沒有掉裝備。
可短短几天以後,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他知道了這裡是真的,知道了四年以後...這個世界真的會變成這樣...
老趙用鐵夾子把幾個紅薯從火里夾出來。
「來。」
「趁熱吃。」
丁燮接過一個,紅薯外皮已經烤得焦黑。
他輕輕掰開。
裡面依舊是那種漂亮的金黃色,熱氣撲面而來,濃郁的甜香瞬間散開。
丁燮咬了一口。
軟糯。
香甜。
帶著炭火烤出來的淡淡焦香。
還是那個味道,甚至比第一次吃的時候更加甜。
他慢慢咀嚼著,沒有說話,這一次他沒有把它當成遊戲裡的食物,而是一口一口認真吃著。
「好吃。」
丁燮低聲說了一句。
老趙看了他一眼。
「以前不是說挺一般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
「第一次來的時候。」
丁燮愣了一下。
「我那時候說過?」
陳默在旁邊笑了一聲。
丁燮也笑了。
火堆旁,幾個人各自拿了一個紅薯,安靜地吃著。
林月坐在旁邊,她沒有說話,小口吃著,偶爾抬頭看看周圍正在搬運物資的人。
唐野則完全沒有這種感慨,他剛吃兩口,就被燙得直吸氣。
「這也太燙了。」
林月用手肘懟了他一下。
「沒人讓你剛出爐就吃。」
唐野吹了吹紅薯。
「這個是真的挺甜。」
王凱辰坐在丁燮旁邊,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立刻吃掉,而是先把紅薯掰開,看了一眼裡面金黃色的果肉,隨後咬了一口,嚼了幾下。
「味道不錯。」
老張則蹲在火堆旁邊,明顯比其他人認真得多。
他先聞了聞,又用手掰了一小塊,像是想把這個味道記下來。
「甜。」
隨後點頭。
「這個豪赤!」
說著伸手去掏行軍背包里的筆記本。
幾個人難得沒有談戰鬥,沒有談感染,也沒有談未來,只是坐在火堆旁,吃著這片土地上最後一批烤出來的變異紅薯。
風從產業園方向吹過來,遠處依舊能聽到那些低沉的嘶吼,可這加油站附近,卻難得有了一點安靜的煙火氣。
丁燮站起身,目光無意間落到了洗車房後面,那裡晾著一些白色的粉末,一層一層鋪在乾淨的塑料布上。陽光照下來,白得有些刺眼。
丁燮走過去。
「這是什麼?」
老趙正在收拾紅薯,聞言回頭看了一眼。
「哦,變異紅薯澱粉。」
丁燮愣了愣。
「你自己做的?」
「嗯。」
老趙隨口說道:
「把紅薯磨碎,過濾,沉澱,再曬乾。」
「自己弄著玩的。」
丁燮看著那一大片白色粉末。
「這東西能吃?」
「當然能。」
老趙笑了笑。
「做菜挺好用。」
丁燮點點頭。
「那你還帶走?」
老趙回頭看了一眼。
隨後搖搖頭。
「估計不好帶走了,這東西太占地方。」
「到時候能帶多少帶多少吧。」
丁燮的目光掃到產業園的深處,突然想起。
「周平呢?」
陳默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後看向產業園深處。
「應該還活著。」
丁燮抬頭。
「應該?」
陳默的聲音低了下來。
「不過估計撐不了多久了。」
抬手指向產業園深處那棟藍灰色的寫字樓。
「他還被困在那。」
丁燮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正是周平之前藏身的那棟樓。
唐野順著丁燮的目光看過去,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你說我們之前要找的人,就是這個周平嗎?」
丁燮點了點頭。
「這情況……」
王凱辰也抬起頭,他的目光落在遠處,沉默了幾秒。
「有點棘手啊。」
陳默聽見這句話,臉色頓時變了。
「你們不會真想闖進去吧?」
丁燮看了一眼遠處,然後緩緩說道:
「不然呢?」
遠處大量的感染者依舊在緩慢地往同一個方向移動,而那個方向,正是那棟藍灰色的寫字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