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龍舌東西兩側,有七個村子。都叫河頭。」
他說著,把扁擔重新架上肩,往東邊那條路走去。玉辭鋒跟了上去。霧從山腳漫上來,舊道在霧裡斷成一截一截的。兩個人走了一盞茶,誰也沒說話。然後雲渡開口了。
「十九年前,一夥軍隊說著:『借糧!借馬!借命!』,從村口第一家開始,一直到村尾。有個孩子被大人塞進地窖,不多時,透過地窖的縫隙看見外面已是一片火海。有人從燒塌的梁木底下把他扒出來,那雙手沾著灰。那個人放下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別回頭看。孩子好奇地看了一眼,儘是殘垣斷壁,滿地的灰還在冒煙。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副場景,他想哭,可是已經哭不出來了。」
雲渡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玉辭鋒沒有說話。路邊的霧裡,有一截被野草埋掉的舊村道。
「十年前,有人找到我,說是有十九年前河頭村滅村的線索。我入了行,替上面歸檔,一歸就是十年。只記得完成上面的指令,只記得檔案上的名字,八面狼姬、枯葉、崎路人、素還真……」
玉辭鋒想起密林里的那個女人。
「每年述職,我會往西多繞半里,去看那片焦土。那七塊石碑是我一塊一塊立的,我怕忘記。可這些年,我已經不記得村口是向西還是向東,不記得那七個村子是不是真的都叫河頭,不記得村子裡曾經住過什麼人,不記得那個大人的面容,只記得那片焦土,那一片火海,那漫天的灰燼。」
「直到前不久,我在新歸檔的檔案里,看見了一個名字。」
雲渡的聲音低下去。扁擔的吱呀聲在霧裡顯得很響。
「靈心異佛,那個把我從火里扒出來的人,他替素還真死了。我順著他的名字往下查,查到了十九年前的歸檔底帳。『河頭七村,十七天後,動手。』我才明白,十九年前既不是軍隊,也不是匪禍。」
玉辭鋒將天虎八將的名字過了一遍。
「那天我都明白了,那是組織里培養死士的方法,我待了十年,從沒有注意到,我活著不過是一個意外,我早該死在十九年前。」
「把你帶到火龍舌,是想給我自己一個交代,可惜我已經醒悟得太晚。這些年,我看見無數人走進了那片密林,一死一生。你是唯一一個被蝴蝶關注的人。」
雲渡說完這句,很久沒有說話。霧從他們腳邊漫過去,繩結在肩窩上勒出一道舊痕,那處的繭被扁擔磨了十年,厚得看不到繭線。
他往西邊的岔路繼續走,扁擔的吱呀聲在霧裡漸漸變輕。
玉辭鋒沒有跟,他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又沒有明白。他先回到了密林,樹冠還在,被修剪過的枝椏整齊地朝東偏。光束照下來和那夜一樣。那個女人在密林里刺向他,每一劍都是刺。他不知道她是誰,但心裡已經有所猜測了。
溪邊。這是密林之後的同一條溪。隔了一個多月,水量小了,從前被水淹沒的鵝卵石露出來。石面上的水鹼白痕一層層疊著,邊緣被曬得捲起薄殼。他在同一個位置蹲下,那時候他在洗掉密林那晚握劍的手上沾的血,那一夜他把整張臉埋進溪水裡泡了很久。他活著。她死了。
溪水撞在指尖上,密得像針敲鼓。水黽踩出的水膜把月光切成細簾。甩掉手上的水珠,碎發被風吹到眼前。
當晚他做了夢。密林樹冠不再被修剪,那些朝東偏的枝椏自己轉回來了,鬆開了擰住它們十幾年的力道。月光整片鋪在碎石地上,白得發亮。她站在篝火旁,站得很穩。黑石在火焰上被燻黑,水珠被烤成極細的白汽。她彎腰把石頭擱在火堆中央,抬頭看他。
沒有殺氣。只有一個認識的人在辨認另一個認識的人。
嘴唇張合,被篝火的噼啪聲淹了。篝火慢慢滅了,灰燼落在黑石上蓋了薄薄一層白的灰。她沉入暗夜,星位落下了。
他醒來時夜還深。黑石頭在懷裡被體溫焐得溫熱。他把手按在衣襟上,隔著那層被夜露浸涼的布料。
再次行至羽毛谷,這片碎石谷,一個多月前他來過一回。指天樹的樹枝被風削成斜旗刺進雲層。樹下的石冢被動物的爪子刨過幾道,壓在頂上的幾塊石頭沒有被掀開。劍還埋在裡面。他用手指把刨開的碎石攏回去,把石面上被爪尖抓出的細槽填平。
絕蟬的劍格上那道卷刃白痕正在往劍脊深處延伸,他摸著劍脊上那道越來越長的白痕。他不知道百里飛首現在在哪兒。
他想起傳劍那天下了一場極短的陣雨。雨從樹冠上漏下來,指天樹的樹冠太密,每一滴雨都要穿過不知多少層松針才落到碎石地上。落到地上時雨滴已經碎成了極細的水霧,鋪在石面上,一層會流動的水霧。百里飛首在樹冠上躲雨沒有出聲,雨停以後樹冠往下滴了很久的水。
每一顆水滴都正好砸在那柄釘在地上的絕蟬劍身上,叮,叮,叮。那天百里飛首說蟬叫到最響的時候離死不遠。說那句話的時候雨剛停,整個羽毛谷只有從指天樹冠往下滴水的聲音。
薄霧從山腳下漫上來,把火龍舌方向的廢礦道遮得只剩半截路影。
路面上有血跡,血從碎石地的縫隙里往外滲,匯進路邊的車轍印里,積成一小窪深紅色的水泡。
前面幾步遠的路面上趴著一個人,扁擔橫在背上,竹編的茶磚筐被從中間劈成兩半,筐底的乾苔蘚散了一地。那隻掛在繩圈上的空竹筒還系在扁擔尾端,繩圈鬆了,竹筒從繩結里滑出來掉在血窪旁邊。
臉上沒有掙扎的表情,眼睛半睜,嘴微張,念叨著什麼沒說完的話。左後背有一道從肩胛貫穿到腰側的刀口。
從衣襟里看過去,那裡有八張紙片,邊緣被血浸得發黑,磨得起毛,上面寫著靈心異佛的名字,和七個村子的名字,字還在,墨跡還沒有被血完全浸透。
火龍舌的廢礦道盡頭,有間石屋的藤簾後面,有一個人正把蝴蝶放進袖口檢查它翅面上的新影像。影像上是一截沾著血的扁擔繩圈。
在某處山道上,路面被馬蹄反覆踏碎,石礫磨成細沙,風揚起來的沙霧裡混著半干半濕的馬糞和散落的斷箭杆。玉辭鋒把斷箭杆捏在手心,掂了掂鐵鋌的重量。
前頭彎道傳過來刀兵碰撞聲。劍刃崩裂,然後是人被撞翻在地的重物摔落。
他放輕腳步從彎道外側貼岩壁繞過去。碎石路面上有血,被拖曳出幾道橫條紋。一個在廢棄貨棚里撿碎銅換東西吃的走荒老農。左臂斷了,肋骨被彎刀劈開的碎石砸裂。他的斷劍插在石縫裡,右手握著劍柄把斷茬抵在岩壁凹陷處,一個普通人最後的防禦姿勢。
離彎道一丈外的坳口裡,五名魔域士兵呈扇形圍住這個老農。彎刀刀柄纏著深紅色制式繩圈,刃口塗過油。前排三人的刀面上有被砸偏的凹坑,後排兩人刀面完整。角落一匹倒地的黑馬,馬腹插著他們自己的箭矢,被流箭射中後倒下的,傷口已不再冒熱氣。
他借著彎道山壁的視覺死角繞到坳口最右側。五名士兵的站位向內側收攏。他把黏在碎石上的半截斷箭杆捏在手心,把斷口抵在岩角上磕成幾截碎片。
揚手。斷箭杆碎片帶著碎石碴撒向外側兩名士兵的後腦。殘鐵屑刺入皮膚,兩人本能縮了一下。左邊撤半步,右邊前傾,腰側暴露。
絕蟬的劍尖從他腋下彈出去,像一尾銀色的魚從陰影里彈起,劍格處的裂痕在刺入皮甲結合部時微微振動。皮甲銅扣被震斷,士兵重心失衡側翻進碎石堆。
第四人轉身砍下來。
反手握劍,鈍背敲在彎刀柄護手上。護手與刀身銜接處被敲出細縫,士兵虎口震裂,彎刀脫手。絕蟬以鈍背抵住彎刀牽引半寸,對方膝蓋撞在絕蟬的刀面上,跌進亂石堆。
劍尖點地,霜痕從封凍到融化,霜圈貼著碎石地面鋪開,石縫裡殘存的水汽在月光下凝成一層薄薄的銀白,像有人往地上潑了一瓢月色。凍住最後一名士兵的退路。他踩進霜圈,整條右腿失去知覺,彎刀脫手飛旋砸進岩壁的夾縫。
最後一刀向他劈過來。
劍尖繞開刀鋒,刀尖被劍氣帶偏,沒入石縫被卡住。
老農靠在岩壁上,嘴唇因失血發白。玉辭鋒蹲下把自己的水壺擰開送到他嘴邊。他抿了一口,被血沫嗆了一下。喉嚨幹得發不出聲,只動了動嘴唇。
玉辭鋒把插在石縫裡的斷劍拔出來,劍柄上包了一層潮濕的舊麻布,握上去又濕又涼。他把斷劍放在老農躺過的位置,靠近岩壁。
彎道那頭,有人從拐角轉出來,衣襟上有一片暗紅,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老農,蹲下來,撕下衣襟的一截布條,紮緊老農的上臂,從腰間解下竹板,把斷臂和肩膀夾在一起纏緊。
那人抱拳對玉辭鋒致謝。
「他會醒過來嗎?」
「會。」那人抱著老農消失在彎道那頭。
山道重新安靜,風從北面吹過來,玉辭鋒背著絕蟬繼續走,遠方山關上升起薄霧。
(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