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腳下的風,比青州更冷,更利。
風裡裹著山巔飄下的霜屑,刮在臉上像細碎的刀子。言塵與蘇鏡心跋涉至此,衣袑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只有言塵那頭銀髮,在灰暗的天色下泛著冷冽的光。
山道上行人絕跡,唯有落葉旋舞。遠遠望去,少林寺的灰瓦黃牆隱在雲霧深處,透著一股肅殺的禪意。但他們要找的不是佛門淨地,而是藏於少室山北麓褶皺里的守鼎人秘窟。
「到了。」言塵停下腳步,銀滴傳來一陣清晰的悸動,如同遊子歸鄉的心跳。他指向一處看似尋常的峭壁,壁前藤蘿密布,隱約可見幾道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幾何刻痕。「那就是入口。」
蘇鏡心眉頭微蹙:「太安靜了。連鳥雀蟲鳴都沒有。」
言塵亦有所感。這裡的寂靜並非荒涼,而是一種被某種強大力量場籠罩的「真空」。銀滴在這種環境下異常活躍,卻又被一股同源卻更古老的氣息壓制著,顯得溫順而克制。
「守鼎人隱世三千年,想必是他們隔絕塵囂的手段。」言塵低聲道,隨即邁步上前,伸出食指,隔空對著藤蔓後的刻痕輕輕一划。
剎那間,藤蔓無聲退開,露出後面一道三尺寬的石縫。石縫內並無想像中幽暗,反而透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暈,隱約傳來金石相擊的叮咚聲,似編鐘,又似鑿刻。
「來者止步!」
一個蒼老而渾厚的聲音從石縫內傳出,帶著金石摩擦的質感。緊接著,一名身著黑布短褐,身形佝僂的老者緩緩踱出。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枯瘦,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宛如深潭下的兩粒寒星,甫一出現,便死死釘在言塵臉上。
言塵心中一震。這老者的眼神太過複雜,有審視,有算計,更有一種近乎貪婪的狂熱,卻又被強行壓抑在枯井般的眼底。
「吾乃守鼎人,木堅。爾等擅闖聖地,可知罪?」老者自報姓名,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蘇鏡心上前半步,將言塵護在身後,冷聲道:「我等並無惡意。這位是言塵,體內承載銀滴,應是貴派第九十代傳人。我等前來,只為探尋身世與天憲真相。」
「第九十代……!」木堅喃喃念叨著這四個字,目光在言塵臉上反覆刮擦,仿佛要在那年輕的皮囊下,挖掘出埋藏多年的秘密。他緩緩走上前,枯瘦的手指抬起,竟直直探向言塵脊椎的第七節。
這一動作極具侵犯性,蘇鏡心手中長刀瞬間出鞘半寸,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
言塵卻抬手制止了她。他能感覺到,木堅指尖傳來的並非敵意,而是一種類似「查驗」的觸感。當木堅手指隔著衣衫虛按在他脊椎上時,銀滴竟發出一聲近乎愉悅的細微嗡鳴。
「果然……是那滴東西的氣息。」木堅收回手,眼底狂熱稍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激動。「老夫在此守候多年,總算把你等回來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緩和,甚至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慈祥」:「你叫言塵!?好,好。此地非說話之所,隨我來。」
木堅轉身引路,步入石縫。言塵與蘇鏡心對視一眼,跟了上去。言塵心中急切,他渴望知道自己的來歷,渴望解開七歲前的記憶封印。而木堅那句「果然是那滴東西的氣息」,更是讓他潛意識裡放下了戒備。
穿過一條長長的碎石通道,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頂鐘乳石垂落,折射下方數十個火塘的光輝。洞內別有乾坤,寥寥幾名灰衣人正盤膝而坐,全都屏息凝神,像是在修煉什麼奇特的功法收斂至近乎龜息。聽到動靜,眾人齊齊回頭,目光落在言塵身上,有好奇,有敬畏,更有一種狂熱的虔誠,但似乎又透著些許木訥的詭異。言塵說不出哪裡奇怪,但這感覺他又似曾相識。不過他並未多想,此刻的他已被那塵封已久的真相所牽引。
「歷代守鼎人,皆在此磨刀、修煉、守鼎。但這一代旁支走的走散的散,現在也沒剩幾個人了。小子,你可知你肩上擔著什麼?」木堅張開雙臂,聲音在洞內迴蕩。
「不知……但我知道,我刻了十二年的字,那些字在呼喚我。我的血,我的骨,我的夢,仿佛都與此地相連。」言塵坦然道。
木堅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精光,笑道:「好一個『呼喚』。你體內承載的,乃純質天憲。三千年了,守鼎人一脈凋零至此,如今終得歸位。」他走近言塵,壓低聲音,語氣親切得近乎詭異。
「不瞞前輩,我失去了七歲以前的記憶。您……知道我的過去嗎?」言塵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我知道。」木堅背負雙手,看著言塵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嘴角勾起一抹極難察覺的弧度。「你乃木青禾之子,第八十九代守鼎人的親骨肉。當年你父母為護銀滴,將你送出嵩山。老夫與你父親,乃是同脈長老,你幼時,我還抱過你。至於你為何失憶,想必是當年逃亡途中受了驚嚇,或是你父母用了秘法封印了你的記憶,以免你過早被銀滴侵蝕。而今,你既已歸來,這身世之謎,老夫自當為你一一解開。」
他頓了頓,見言塵已然深信不疑,繼續道:「你既已激活銀滴,便該正式歸列,承接守鼎人之責。此地深處,有歷代先祖留下的『問心階』,唯有走過問心階,激活血脈深處的記憶烙印,你方能真正明了自己的使命,也能找回失去的記憶。」
言塵聞言,心中激盪。他一直渴望的答案,似乎就在眼前。蘇鏡心卻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說:「小心,這老者氣息深沉,但言語間機心太重。」
言塵微微搖頭,傳音入密:「鏡心,他知曉我的身世,這是破局的關鍵。我必須一試。」
木堅將二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卻不點破,只是呵呵一笑:「這位小女娃多慮了。此地乃守鼎聖地,勿需多疑,只是問心階對心神消耗極大,外人不宜旁觀。姑娘且在此稍候,老夫帶這孩子去去就回。」
蘇鏡心還想阻攔,言塵卻已邁步向前。他太渴望知道真相了,木堅的話語如同一把鑰匙,精準地插入了他心中那把生了鏽的鎖。他忽略了木堅口中「木青禾」這個名字帶來的莫名刺痛,也忽略了對方提及父母時那過分平淡的語調。
木堅在前引路,步入溶洞深處一道更為狹窄的石門。石門後,是一條向下螺旋延伸的石階,兩側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歷代守鼎人的名字與代際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石粉與血腥氣味的陳舊氣息。
「這便是問心階,走完它,你便能見到你的『根』。」木堅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陰森。
言塵一步步向下,每走一步,銀滴便跳動一分,與岩壁上那些刻痕產生共鳴。刻痕仿佛活了過來,化作無數光影碎片,湧入他的腦海。他再次看到了熔爐,看到了銀滴,看到了一個枯瘦的老者在岩壁上刻下最後一道痕跡……畫面模糊,卻讓他心旌搖曳。
走到第九十九級台階時,前方視野大開,一個半球形石室映入眼中,石室中央是一個由無數青銅管道連接而成的巨大金屬祭壇,祭壇中央凹陷,形狀恰如一滴放大的銀滴,祭壇四周,刻滿了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幾何紋路,正是言塵在地宮中見過的那種試圖強行「煉化」天憲的霸道符文。
而在石室周圍,靜靜站立著四五名身著玄黑勁裝,面容被金屬面具覆蓋的身影。他們氣息內斂,卻帶著一種言塵無比熟悉的源自黑甲衛卻又更加精純的微粒波動。
此刻蘇鏡心轉頭望去,驚恐的發現剛才盤膝而坐的那幾名灰衣人齊刷刷地融化在原地,地上迅速凝成一灘灘扭曲蜿蜒的銀色液體,正朝著那四五具身影流淌而去。
言塵猛地停住腳步,心中警鈴大作:「這是……!!!」
木堅站在祭壇旁,緩緩轉過身。此時,他臉上再無半分「慈祥」,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狂熱、怨毒與高高在上的冷漠。他看著言塵,如同看著一隻終於走入籠中的羔羊。
「你以為,老夫真的在乎什麼守鼎,什麼傳承?當年你母親私通散鼎者旁支,生下你這孽種。她臨死之前還燒毀了容憲功,到死都沒告訴我們銀滴的下落,讓我守鼎一脈顏面掃地,傳承幾絕!什麼守鼎人,什麼破容憲,都是笑話……天憲之力,當為我等所用,豈能甘為容器,坐以待斃?」木堅聲音嘶啞,帶著積壓多年的恨意。
他指向身後祭壇:「太祖皇帝深謀遠慮,當年你們逃離嵩山不久,朝廷便派人傳來密旨,與我商議。這『淨壇』就是專門為你準備的,徹底淨化守鼎人一脈的腐朽,將天憲之力,真正納入我大靖皇室的掌控!你,第九十代守鼎人,便是這『淨壇』中最關鍵的祭品!至於你的身世……」木堅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欣賞著言塵臉上血色褪盡的模樣。「你以為沈慎言那散鼎者旁支的種,會告訴你真相?他當年帶著你和銀滴逃了,卻把你這個累贅丟了。也罷,如今你帶著銀滴回來,也算是……落葉歸根了。」
話音未落,木堅猛地一跺腳。祭壇上的青銅管道瞬間亮起刺目銀光,一股龐大無匹的吸力憑空而生,死死鎖定言塵脊椎內的銀滴!
「鏡心……!」言塵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被拋向祭壇中央的凹槽。銀滴瘋狂震顫,仿佛受到了致命的誘惑與威脅,幾乎要破體而出!
祭壇中心一道石門轟然關閉。石室外,隱約傳來蘇鏡心奮力劈砍和怒喝的聲音,但很快便被祭壇啟動的轟鳴淹沒。
木堅站在祭壇邊,看著被銀光束縛於凹槽中動彈不得的言塵,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第九十代……你的血,你的記憶,你體內那滴純粹的東西,都將化為『淨壇』的第一縷薪火。有了你,太祖皇帝的『永昌』大業,方得圓滿!」
言塵拼命掙扎,卻如蜉蝣撼樹。他眼睜睜看著祭壇上的紋路逐一亮起,那熟悉的幾何線條,此刻卻如同絞索,勒緊了他的咽喉。小時候嵩山的記憶碎片在銀光刺激下瘋狂湧現,卻又在瞬間被更強大的外力衝散、扭曲。
他看到了母親木青禾臨終前的面容,看到了父親沈慎言抱著他逃離嵩山的背影,也看到了……一個偉岸的身影站在熔爐前,將銀滴置於掌心的畫面。
「爹……娘……」言塵眼角滑落一滴血淚,混著銀色的微光。
木堅狂笑著,枯瘦手掌猛地按在祭壇核心:「天憲歸位,淨壇——開!」
剎那間,銀光沖霄。整個嵩山地脈為之震顫。金陵紫禁城深處,那張覆蓋了帝國疆域的「網」,位於嵩山區域的「結」,驟然亮起,與北邙地宮遙相呼應,形成了一道貫穿南北的恐怖能量迴路。
而迴路核心,正是被釘在祭壇上,意識逐漸模糊的言塵。
千鈞一髮之際,誰也沒有注意到,言塵的後頸,一絲微不可察的金色紋路,在極致的壓力下,悄然亮起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