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碎影難梳
2026-09-19 02:27:02
作者: 木言子志
春末的嵩山腳下,暖風卷著槐花的甜香拂過新綠的灌木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離山腳不遠的槐渡鎮,是個被官道遺忘的僻靜地方,除了尋常百姓,平日裡只有些樵夫獵戶經過。
鎮子最偏的西頭,挨著亂葬崗,有一座荒廢了不知多少年的山神廟。廟牆塌了半邊,剩下的框架歪歪斜斜地立在枯藤老樹間,朱漆剝落得只剩些斑駁的紅痕,像乾涸的血跡。廟門早就不見了,只有幾領破爛葦席勉強擋著風雨。廟前一口淤塞的廢井,井台邊長滿墨綠的苔蘚,透著一股陰森涼氣。因這位置偏僻,又挨著不乾淨的地方,鎮上百姓鮮少過來,倒成了絕佳的藏身地。
言塵靠在斑駁的泥塑殘軀旁,銀髮失去了往日的冷光,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方才涉水過溪才惹了這一身潮氣,脊椎處的傷痕黯淡得幾乎看不清,只有偶爾痙攣時,才會泛起一絲極淡的暗金色。
蘇鏡心剛把撿來的干松枝架在廟中央的石塘里,火苗「呼」地竄起來,映得她肩頭那道深紅色的疤愈發醒目。她擰乾外袍上的溪水,蓋在言塵身上,指尖碰到他冰涼的皮膚時,忍不住頓了頓,三天前在那處地下溶洞裡,這皮膚曾燙得像燒紅的烙鐵,如今卻冷得像塊埋了多年的青銅。
「醒了?」蘇鏡心聽見他呼吸變了節奏,沒回頭,把懷裡捂熱的糙米遞過去。
言塵眼睫顫了顫,下意識的先摸向腰間。那把鑿刀還在,刀柄上的包漿沾了暗金色的血漬,硬得硌手。他鬆了口氣,接過糙米,嚼得極慢,吞咽時喉結滾動,牽動脊椎的傷,眉心皺出一道淺痕。
「朝廷和影閣的人沒追來,那三個影閣臻者沒露面,廟外曾探過一次黑影,沒靠近就退了。」蘇鏡心邊說邊用火鉗撥了撥石塘里的柴火,火星噼啪濺起。
言塵嗯了一聲,金色的瞳孔還沒完全褪去,在火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他現在腦子裡亂得很,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小時候的片段,哪些是陌生記憶——
「有時候閃過一個清冷女人的臉,那是娘親木青禾;下一秒變成赤著上身的男人,站在燒紅的熔爐前,手裡拿著鑿刀,這個畫面已經在他腦海中出現過很多次了;再下一秒變成一雙金色的眼眸,在黑暗裡看著他,教他握鑿刀的姿勢:『指要穩,腕要活,字歪了,心就歪了。』,這是父親沈慎言。」
這些畫面攪在一起,像揉皺了的舊紙,怎麼都展不平。
養傷的第五天,言塵能坐直了。
他盤膝對著廟內積塵的青磚地面,指尖無意識地在浮灰上劃。這是他近年來的習慣,以前劃出來的是橫平豎直的字,如今劃出來的,是斷斷續續的弧線,連不成完整的形狀。他試著運轉岩洞中領悟的那套「容憲功」,但每一次調息之後銀滴就會變得更重更沉,壓得他的腦袋微微前傾。
「腦子還是太亂了。」他盯著灰面上的刻痕,聲音很低。
此刻他閉著眼,緊擰眉心。想起木堅臨死前的話,說他爹是散鼎者旁支的種,說金血是散鼎者一脈的變異本源。可他現在模糊記起小時候父親總握著他的手教他刻碑,從來沒提過什麼散鼎者,也沒說過自己的來歷。後來,父親更是絕口不提過往,只讓他好好刻字,別問身世。現在才明白,不是不想說,也許是不能說。
蘇鏡心摸了摸肩頭的疤,突然說道:「那三個臻者……他們一路跟到這,不知道有什麼目的……」
言塵沉默良久。他想起那三個人的行事方式,從不主動現身,只是在關鍵時刻掃清周圍的隱患。他輕聲低語:「他們……或許也是在守著我們。」
第十天,言塵能下地走路了。
廟外的槐花落盡了,鎮上的村民開始趕早集。蘇鏡心喬裝去鎮裡打探消息,回來時臉色凝重:
「官差的通緝令還真是無孔不入,說是重犯言塵、蘇鏡心從嵩山逃了下來,重金懸賞;還有人說,金陵那邊在徵調民夫,修建地下工事,死了不少人,屍體直接埋進了地基里;還有江淮一帶最近似乎聚集了很多散鼎者,嵩山地界的刻碑人們好像都在往那邊趕。」
兩人都明白,地下工事那是上面的局。嵩山的祭壇毀了,上面那位肯定把更多的籌碼都押在金陵的「熔爐」上。
「還沒到去金陵的時候。」言塵靠在泥塑殘軀上,指尖摩挲著鑿刀的刀柄。「我現在連站久些都費力,銀滴又沉得像塊石頭,去了就是送死。」
「你的內傷還未痊癒,我們得萬分小心。」蘇鏡心點頭附和。
「木堅說我爹是散鼎者旁支,既然散鼎者現在正往江淮一帶聚集,我們不妨去那看看。說不定能找到一些我爹的線索,我也能慢慢適應一下這滴東西的變化。」言塵摸著後脊說道。
「江淮,散鼎者……」蘇鏡心沉思著——「十二年前白鹿村慘案,有幾個散鼎者也在附近活動。異人爆發的線索也許能從更多散鼎者身上碰碰運氣。還有這血脈來源,能平復銀滴的躁動,這本身就是散鼎者刻紋的變種。」
「我去收拾收拾,等你再歇一日,我們明日出發。」蘇鏡心說完,朝廟內走去。
或許在江淮,真有他們想要找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