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斷碑棲身
2026-09-19 02:29:24
作者: 木言子志
烏篷船在迷宮般的水道里穿行了三日,最終在一片被蘆葦與蒿草徹底吞沒的廢棄碼頭前停下。
這裡是江淮腹地深處,名為「無銘浦」的死角。岸上並無人家,只有一座半塌的院落,院中荒草齊腰,正中矗立著一座早已停燒的磚窯,窯口斜倚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光滑,無一字痕,唯有風雨侵蝕留下的淺淺溝壑,像一張被抹平的臉。
啞船夫將二人攙扶上岸後,便如鬼魅般撐船離去,消失在濃霧深處。言塵幾乎是被蘇鏡心半拖著進了那座廢院。他脊椎內的銀滴在脫離水域後稍稍安穩,但那股源自金血透支的虛弱感卻如影隨形,加之再遭影閣重創,導致他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枯竭的經脈。蘇鏡心的情況稍好,但肩頭那道深紅色的疤痕在潮濕的水汽中反覆潰爛與癒合,折磨著她的意志。
這裡曾是散鼎者的一處據點,看磚窯的構造與那塊無字碑,應是昔日的刻碑鋪。二人尋了一間還算完整的廂房,蘇鏡心用從船上帶來的火石點燃了早已受潮的松木柴,窯內升起一股嗆人的青煙,卻也帶來了久違的火光。
接下來的半個月,時間仿佛在這裡凝固。蘇鏡心用簡韋留下的藥散敷在言塵脊椎與後頸的傷口上,藥力所過之處,灼痛感逐漸被一種冰涼的麻木取代。言塵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便盯著窯頂的蛛網發呆。他不再嘗試去梳理那些混亂的記憶,而是將所有精力用於引導那沉寂已久的銀滴,試圖讓它與殘存的金血達成一種新的平衡。
他偶爾會無意識地伸出手指,在空中划動。不再是以前那種行雲流水的刻碑手法,而是極慢、極重的線條,每一筆都像是在拖拽千斤的重鐵。蘇鏡心默默看著,她發現那些線條構成的圖案,隱約與無面碑林中那些臻者身上的氣息同源,都帶著一種古老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傷勢稍穩,能下地行走之後,言塵與蘇鏡心開始謹慎地外出探查。
他們並未行遠,只在無銘浦周邊幾個漁村和水寨間遊走。為了不引人注目,蘇鏡心換上了從一戶廢棄漁家裡找來的粗質短裙,將長發剪短,扮作漁家女;言塵則依舊用鍋底灰將那頭過於顯眼的銀髮染黑,壓低斗笠,儘量減少開口。
他們打聽的對象,是那些上了年紀、見過世面的老漁戶。
「請問老人家,可曾見過幾個打扮奇異的人?有拿筆的先生,有背著箱子的老頭,還有個使銅錘的婦人……」蘇鏡心遞上一壺從浦中打撈而來的濁酒,不動聲色地試探。
大多數老人都搖頭,或是警惕地避開話題。江淮多匪患,也多朝廷的稅吏,知道的越少,日子越太平。
但在一處名為「爛泥溝」的水寨,一個鬍鬚花白的老舵公在灌下半壺酒之後,眼神迷離地指了指上游的方向。
「你們說的……是不是那群『刻碑的瘋子』?」老舵公打了個酒嗝,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恐。
「半個月前,有艘快船從上游下來,船底刻著花里胡哨的紋路。那船沒有掛帆,卻跑得比風還快。船上的人不說話,也不搶東西,只是在路過我們水寨的石碑時,有個拿書箱的老頭下來,往碑上貼了一張黃紙。那紙一貼上去,石碑就……就裂了,嗝……」
老舵公比劃著名:「後來那船往東南方的『沉碑澤』去了。那地方邪門得很,水下全是石碑,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都回不來。他們敢去那兒,一看就是群瘋子。」
沉碑澤。
言塵與蘇鏡心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那五大高手救了他們,卻並未多作停留,而是去了那個被稱為「邪門」的地方。他們是在躲避影閣,還是在執行什麼更重要的任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