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墨塵才勉強坐直身體,他看向言塵,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探究:「你們……竟能從外面闖進來?」
蘇鏡心攙扶著言塵,將進入沉碑澤的經過娓娓道來。當聽到言塵在蝕骨碑林中以鑿刀卡住合攏的石碑,以及用頻率擾亂碑靈共振時,簡韋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墨塵聽完,長嘆一聲,用衣袖擦去額頭的冷汗,沉聲道:「吾名墨塵,這三位是簡韋、蘇蜜、熊大力,我們都是散鼎者嫡系一脈傳人。此地名為『沉碑澤』,乃是我散鼎者一脈最大的隱秘,也是最大的詛咒。祭壇之下,封印著一尊凶物,我等稱其為——『蝕序』。」
「蝕序?」言塵重複著這個名字,血脈里的悸動仍未平息。
「正是。」墨塵目光投向祭壇深處,仿佛能穿透石碑,看到那被封印已久的可怖存在:
「三千年前,二里頭天坑崩塌,天憲微粒散落大地。絕大部分微粒散進了礦脈,因其中有極小一部分,是天憲最核心、也最狂暴的『原質』。它們沒有意識,沒有規則,只是一股純粹的否定之力,否定秩序,否定存在,否定一切定義。先祖們稱其為『蝕序』,意為『侵蝕萬物秩序之物』。蝕序並非生命,亦非死物,而是一種純粹的『法則破壞者』。它所過之處,萬物秩序皆會被『蝕』去。文字失去意義,法則變得混亂,甚至連時間與空間都會被扭曲。幾千年來,它一直在試圖衝破封印,回歸天地,重現大荒時代的無序景象。」
墨塵捋著鬍鬚,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道:「我散鼎者先祖,不忍蒼生受此劫難,便在此地設立祭壇,封鎖了天坑崩塌的原因以及引發「蝕序」的所有消息。後世傳人只知在此地世代看守,加固封印,關於天坑崩塌之原由早已不得而知。此地之所以名為『沉碑澤』,正是因為幾千年來,無數前來加固封印的前輩們,或因力竭,或因封印反噬,最終皆身化石碑,沉於此澤。這些石碑,既是封印的基石,也是散鼎者的墳塋。」
說到此處,他聲音中帶著一絲悲戚:「剛才若非你體內那股血脈之力與它產生了一瞬的共鳴,讓它出現短暫的『愣神』,我等四人今日恐怕也要步前輩們的後塵了。」
言塵聽完,眼神望向那座祭壇陷入呆滯,他仿佛能聽到水底深處,那尊凶物,在沉眠中發出不滿的嘶吼。
蘇鏡心微微用力握了一下言塵的胳膊。他才慢慢緩過神來。
「墨前輩、諸位前輩,晚輩言塵,與蘇姑娘在此感謝各位的救命之恩。若無諸位出手,我二人早已淪為影閣的刀下亡魂,更無緣得見此地真相。」言塵拱手抱拳,對著眾人鄭重一揖。
墨塵聞言,緩緩從祭壇基座上起身而立,其餘幾人也收斂了功法,四人目光皆落在言塵臉上,帶著一種審視後輩的複雜神色。
「此事,說來話長……我等五人,並非恰好路過西山。」墨塵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塵埃,聲音沉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言塵二人,繼續道:「我等奉師尊之命,早在你們被影閣擄至西山之前,便在礦坑之中設伏。師尊派人用『引靈粉』指引,抵達礦坑之時影閣哨崗守備鬆懈,我等便潛入其中。師尊只傳下嚴令:在我等執行五年一次的封印加固任務前,需在影閣手中,救下二位,並將你們送至一處安全之所,不得有誤。」
「師尊?」蘇鏡心微微蹙眉,接話道,「前輩的師尊……便也是一位散鼎者前輩?」
「正是。」墨塵頷首,眼中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敬仰。「我師姓風,名奚隱。乃我散鼎者嫡系一脈主事長老,我散鼎者選嫡不按姓氏,不分血緣,自古以能者居之。長老收徒即為嫡傳,同並歸屬嫡系一脈。師尊早年曾參悟天憲本源微粒,修得一門『斂息歸寂』的奇特功法,如今壽數已逾百歲,是吾輩心中的定海神針。現在想來,此次救援任務應是他老人家給我等安排的一場機緣。」
言塵驚愕,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信息。一位活了百歲的散鼎者長老,早在一切發生之前便已知曉了自己的處境。這背後到底是誰在布局。這盤棋,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大,還要深。
蘇鏡心心思細膩,她環視了周圍一圈,忽然問道:「墨前輩,你們當日五位前輩一同前往西山,那……那位戴著面具的前輩,怎麼沒來跟你們一起來此加固封印?」她記得很清楚,在礦坑中,正是那名神秘面具人以詭異「指法」瓦解了束縛著言塵的石箍。
此言一出,四人臉上同時浮現出一抹複雜難明的神色,似是敬畏,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疏離。
墨塵輕嘆一聲,解釋道:「你說的是我那小師弟,啞僧。他是我師尊近些年來新收的關門弟子,也是我五人之中,身份最為神秘的一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小師弟他,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也從不言語。甚至……我們都不確定他是否會說話。除了師尊,無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與來歷。他行蹤飄忽不定,神出鬼沒,往往是師尊一道指令,他便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就連我們四個,也難知其蹤跡。那日救下二位後,他便悄然離去,未發一言。想必是師尊另有要務交予。我等師兄弟間有個默契,若啞僧想讓人知道他在何處,你自然能找到他;若他不想,便是掘地三尺,也尋不到半點痕跡。」
蘇鏡心與言塵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一位連同門師兄都無從知曉身份的神秘弟子,一位同樣神秘的百歲長老,一個早在事發之前便已布好的局……
墨塵似乎看出了二人疑慮,寬慰道:「二位小友不必多慮。師尊雖行事隱秘,但其本心,與我散鼎者『散而不亂,隨性存真』的宗旨無異。救下你們,助我等平息蝕序之亂,便是最好明證。至於小師弟,時機到了,他自然會出現的。」
墨塵話鋒一轉,看向言塵,語氣變得凝重:「眼下,封印雖暫穩,但蝕序被驚擾,日後反撲之力只會更強。言塵小友,你的血脈,似乎與這東西有著某種本源上的聯繫。這或許,才是師尊要救下你,並讓你隨機緣來到此地的真正原因。接下來你還願意出手嗎?」
「既已至此,便無退路。請前輩示下,我該當如何?」
沉碑澤的水波,在無聲無息中,泛起了一圈細微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