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塵指尖從祭壇基座上收回,那層剛剛彌合的符文裂紋深處,依舊透出一絲暗紅的色澤,如同瀕死巨獸緩慢搏動的血管。
「陣眼已損,根基動搖,方才的封印,不過是揚湯止沸。蝕序的躁動已被引動,若不復加鎮壓,不出三個月,這沉碑澤便會徹底傾覆,萬千碑林將化作齏粉,無序之念將順著水脈蔓延到江淮乃至整個神州地脈。」墨塵的聲音在空曠的水下空腔中迴蕩,語氣里盡顯凝重。
簡韋收起書箱,臉上慣有的狡黠被肅然取代:「尋常精血、金石符籙,此刻皆如廢紙。唯有言小友方才那能與蝕序本源產生共鳴的血脈之力,方能平復其暴戾,將其安撫。」
蘇鏡心聞言下意識地踏前一步,擋在言塵身前,肩頭的疤痕在昏暗中微微抽搐。她明白,這絕非尋常的封印或加持,而是要以身為引,行一次近乎自殺的「鎮魂」。
墨塵盯著言塵說:「陣眼深處,有一處『息壤渦』,是蝕序與外界法則連接的節點,也是此刻裂痕最盛之處,需小友攜自身精血,潛入渦心,以血為墨,重描一遍鎮封的法則刻痕。此舉兇險萬分,稍有不慎,血脈便會被蝕序徹底同化,魂飛魄散。」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等四人,會分守祭壇四方,以畢生修為為你護法,隔絕蝕序外泄的混亂念力,維持你與陣眼間的『秩序通道』。但真正踏入渦心,直面蝕序的,只有你自己。」
言塵能感受到脊椎深處那股沉寂的力量正在微微震顫,像是一種宿命般的呼應。他看向那座沉默的祭壇,又望向空腔深處那片色澤更加濃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水域。沒有猶豫太久,他解下腰間的鑿刀,在指尖一划,暗金色血珠凝於掌中,帶來一絲清醒的刺痛。
「我去。」他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蘇鏡心抓住他的手腕,眼中寫滿了擔憂。言塵反手握住她,輕輕搖了搖頭,那雙銀灰色的眸子裡,是一片閃著輝光的堅定。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空腔邊緣那片最濃稠的黑暗。
「通道已開,速去速回!」墨塵低喝。
言塵不再遲疑,縱身投入了那片黑暗水域。冰冷瞬間包裹他的全身,水壓大得驚人,耳邊是水流沉悶的轟鳴。他順著狹窄的通道,向下潛去。光線迅速消失,四周只剩下絕對的黑暗和死寂。唯有感知中,那股源自血脈的悸動越來越強,指引著方向。
不知下潛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片詭異旋渦。旋渦中心,一種暗紅色的物質在緩緩蠕動,這便是「息壤渦」。渦流邊緣,空間呈現出不規則的扭曲,法則裂痕如同黑色的閃電,在其中時隱時現。一股無法形容的「否定」意念從中瀰漫而出,所過之處,連水的存在都變得模糊不清。
言塵的思維開始渙散,一些基本的認知,比如「上下」、「冷熱」、「自我」,都在被這股意念緩慢剝離。他咬緊牙關,舌尖的痛楚帶來一絲清明,催動體內那股沉寂的力量。一種溫潤而堅韌的波動從血脈深處瀰漫開來,如同無形的鎧甲,勉強抵禦著蝕序的侵蝕。
他艱難地靠近渦心。越接近,那「否定」意念便越強,仿佛有無數聲音在他腦海深處嘶吼,否定他的存在,否定他此行的意義,否定一切規則與秩序。他的皮膚開始浮現出細微裂紋,滲出的血珠還未離開體表,便在蝕序影響下分解、消散。
不能再等了。言塵左手握緊刀柄右手握住刀身猛地一划,暗金色血跡如同擁有生命般,沿著刀身紋路迅速蔓延,最終在刀尖凝成了一點刺目的血芒。他低吼一聲,將鑿刀狠狠刺入那一道最深的法則裂痕中!
「錚……!」
一聲直擊靈魂的脆響炸開。鑿刀刺入瞬間,息壤渦劇烈翻騰,暗紅色粘稠物如同被激怒的凶獸,瘋狂湧向言塵,試圖將他吞噬、同化。那「否定」意念化作實質衝擊,狠狠撞在他的心神之上。
言塵只覺眼前一黑,神魂仿佛要被撕裂。他死死守住心神中的靈光,全力催動血脈之力,通過鑿刀源源不斷地注入裂痕之中。那些精血化作無數細密發光的紋路,在息壤渦的表面蔓延、交織,強行將已經扭曲的法則裂痕拉回、縫合。每一條紋路的形成,都伴隨著蝕序瘋狂的反撲和言塵心神的重創。他口鼻溢血,胸口抽痛,身軀因巨大的壓力和痛苦而劇烈顫抖,但握著鑿刀的手卻穩如磐石。
空腔之上,四大高手面色齊齊一變。他們能清晰感受到,那股通過通道傳來的混亂壓力陡增,言塵的生命波動在迅速衰弱。熊大力怒吼一聲,崩山勁毫無保留地輸出,將祭壇震得微微下沉,勉強穩固住了通道的根基。蘇蜜的銅錘嗡鳴幾乎要撕裂耳膜,音波護盾層層疊加。簡韋的符網已經亮得近乎透明,無數皮紙在瘋狂燃燒,提供著維繫通道的能量。墨塵指尖的金芒暴漲,他雙目緊閉,整個人仿佛已經與地脈融為一體,將磅礴的大地之力強行灌入通道,支撐著言塵那搖搖欲墜的心神。
時間在極致的痛苦與對抗中變得無比漫長。終於,在息壤渦表面,最後一道法則裂痕被發光的血脈紋路徹底鎖死。整個渦流猛地一滯,隨即緩和平穩下來,「否定」意念如潮水般退去,不再像之前那般狂暴外溢。暗紅色粘稠物如同熟睡的嬰兒般安靜的躺在那,色澤似乎更加深沉了一些。
言塵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鑿刀抽離,整個人近乎虛脫。他勉強維持著一絲意識,順著墨塵預留好的通道,向上浮去。當他重新冒出水面,跌坐在空腔邊緣的礁石上時,臉色慘白,氣息微弱到了極點,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完成使命之後的釋然。
墨塵緩緩收回金芒,汗如雨下,他看向已然平復了許多的祭壇,沉聲道:「陣眼暫穩。此法雖能壓制,卻非長久之計。以眼下程度,最多……只能維持三年。」
簡韋收起燃燒的符紙,嘆了口氣:「三年……時間緊迫。我們必須立刻返回,面見師尊。」
蘇鏡心立刻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言塵,將一粒丹藥塞入他口中,眼中滿是後怕與心疼。言塵靠在她身上,緩緩調息,但望向墨塵等人的目光中,充滿了亟待解答的疑問。
「前輩,此前恩情,晚輩銘記。然沉碑澤之秘,我血脈之異,以及散鼎者一脈之真意……諸多疑惑,尚望風老前輩能為我二人解惑。」言塵在調息片刻後,急切說道。
墨塵頷首,看向言塵二人,目光中多了幾分欽佩與認可:「你們既已涉入此局,便不再是局外人。想必師尊也願一見。待你傷勢稍穩,便隨我等一同回去面見師尊吧。」
空腔之中,水波不興,唯有那座封印祭壇,在昏暗中靜靜矗立,仿佛在無聲地倒數著那短暫的三年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