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沉碑澤折返,一行人並未走水路。
墨塵引眾人棄舟登岸,沿著一條被苔蘚與藤蔓徹底吞沒的獸道,向西深入江淮腹地。行了半日至一處天然窪地時,一片被巨大溶洞群覆蓋的隱秘谷地進入言塵視野。洞口橫著一塊未經雕琢的整岩,岩上無字,只在邊緣處生了一圈碗口粗的蕨類植物,葉片背面泛著銀灰色的脈絡,在風中微微開合,像是某種活著的器官。
「到了。」墨塵止步,側身讓開洞口。
踏入洞內,經過一面高達三丈的整塊青石壁,壁前立著數十尊大小不一的石碑,碑面無一雷同——有的刻滿細密的幾何紋路,有的只刻了寥寥三兩筆,有的碑面光滑如鏡,連一絲鑿痕都無。這些石碑並非隨意擺放,而是以某種特定的方位排列,整體望去,像是一幅巨大的立體星圖投影在地上。
「此地名為『無字谷』。」簡韋難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調,語氣里透著一絲敬畏。「這就是我們這一脈的隱修之所。谷分三層,外層是弟子居所與刻碑工坊,中層是功法參悟與封印研究之地,最深處——」他指了指溶洞盡頭那條幽深甬道,「是師尊閉關之處,非召不得擅入。」
谷內建築風格極簡,甚至可以說是簡陋。沒有雕樑畫棟,沒有飛檐翹角,所有屋舍皆依岩壁而鑿,以原生石料壘砌,門窗都是最簡陋的拱形開口,連門扇都省了。但每一面牆、每一塊地,幾乎都刻有紋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深淺不一,新舊交錯,仿佛幾百年來,每一代修居於此的人,都會在某個時刻拿起鑿刀,留下些什麼。
蘇鏡心注意到,這些刻痕並非雜亂無章。它們以某種看不見的軸線彼此呼應,遠看如同一張巨型蛛網,將整個谷地籠罩其中。她肩頭的疤痕在踏入谷地的瞬間便安靜了下來,仿佛被這股無形的秩序安撫。
「跟我來。」墨塵領著二人穿過外層谷地,沿途偶遇幾名弟子,皆身著素灰短褐,見墨塵等人歸來,只是微微頷首便繼續低頭刻碑,連目光都未多給言塵一個。這種近乎冷漠的專注,反倒讓言塵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心。
甬道極長,兩側岩壁上嵌著一盞盞石碗燈,燈油並非尋常油脂,而是一種散發著淡藍色冷光的礦物膏體。光線雖暗,卻足以照亮壁上那些年代久遠的刻痕。言塵一路走一路看,發現這些刻痕的技法與他自幼習得的大同小異,只是比他刻得更加圓融老道。一種莫名的歸屬感在他胸腔里緩緩而生,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下,他來這裡,並不是為了認祖歸宗。
行至盡頭,一扇半開的石門赫然矗立。門內是一方極為寬敞的天然石廳,廳頂垂下的鐘乳石被打磨成了燈架,數十盞冷光燈將廳內照得通明。廳中央擺著一張石桌,桌上堆滿了奇形怪狀的石片、竹簡和一卷卷皮紙,旁邊散落著七八把鑿刀,大小不一,刃口磨損程度各異,顯然都是常年使用的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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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桌後面,坐著一個看起來頂多四十出頭的「中年人」。
此人面白無須,眉眼彎彎,嘴角天然上翹,仿佛隨時都在憋著笑。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直裰,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小臂,小臂上紋滿了密密麻麻的微型刻痕,那並非刺青,而是用某種極細的工具一筆一筆刻進皮肉里的神秘幾何圖形。他腳上趿拉著一雙草鞋,一隻腳的鞋帶散了也懶得系,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塊巴掌大的鵝卵石,石頭上已經刻了七八道弧線,還在不停地添。
「師尊。」墨塵四人齊聲行禮,姿態恭敬,卻不見半分拘謹。
那人頭也不抬,繼續刻他的石頭:「回來啦?蝕序那邊怎麼樣?」
「陣眼有損,言塵小友以血脈之力暫鎮渦心,可保三年。」墨塵躬身回道。
「哦……?」風奚隱這才抬起頭,彎彎的眼睛在言塵身上轉了一圈,像是看見了什麼稀奇玩意,嘴角翹得更高了,「你就是那個第九十代?」
見到風奚隱的那一刻,言塵與蘇鏡心皆是一臉驚愕,眼前這位中年男子真的是一位活了百歲的前輩高人嗎?
言塵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輩言塵,見過風老前輩。」
「啊呸,什麼老前輩,你見過那麼年輕的老前輩嗎?你這小娃娃怎麼連話都不會說。怪不得你是守鼎人了,這守鼎人就該你當。」風奚隱把玩著手裡的鵝卵石,語氣輕飄飄的,說「守鼎人」三個字的時候像是在念一道菜名。
「守了三千年,守到血脈稀薄快斷了根,結果被一個散鼎者的種救了命,有意思,真有意思,你們守鼎人那幫老木頭要是知道這事,怕是要氣得從墳里跳出來再死一次!」他忽然拍了一下大腿,笑得前仰後合。
言塵嘴角抽了抽……
「行了行了,你們四個先出去。」風奚隱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
「墨塵,去灶上把那鍋粥熱一熱,我早上熬的,現在估計都涼了。簡韋,你上次偷藏的那壇梅子酒給我留半壺。大力,去後山劈兩捆柴。蘇蜜,你錘子上的蜂巢孔該清理了,別又堵了。」
四人領命退下,墨塵臨走前看了言塵一眼,眼神里竟帶著一絲……同情?
廳內只剩下風奚隱和言塵二人。蘇鏡心本來想要留下,卻被風奚隱一個眼神攔住,那雙彎彎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不容置疑的銳利,雖只一瞬便恢復成老好人模樣,卻讓蘇鏡心生生止住了腳步。
「丫頭,你在外頭等,我跟這小子說點私房話。」風奚隱笑眯眯地說道。
門關上後,風奚隱把鵝卵石往桌上一丟,忽然從石桌底下摸出一隻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幾塊芝麻糖。他丟了一塊給言塵:「嘗嘗,我從谷外集市上順來的。」
言塵沒接:「前輩,晚輩想——」
「叫師尊。」風奚隱打斷他,嘴裡嚼著芝麻糖,含混不清地說。「我決定收你做關門弟子了。」
言塵愣住:「什麼?」
「關門弟子,最後一個。沒跟你說過吧,我收啞巴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風奚隱拍拍手上的糖渣,一臉理所當然。
「怎麼,不願意呀?我挑徒弟可是很嚴的。你呢,字刻得還行,血脈嘛還算馬虎,起碼沒沾上那些守鼎人的酸腐醃臭氣,最重要的是……」他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什麼天大的秘密一樣,「你夠倒霉。我這輩子,收的徒弟個個都是倒霉蛋,這是福緣。你看看墨塵,當年被影閣追了三千里;簡韋呢,被人追債追到跳河;小蘇蘇嘛,長得倒挺水靈,可一天喜歡鼓搗她那個大銅錘,被人嫌棄的都嫁不出去;大力更別提了,天生神力卻被人當怪物關了十年;啞巴……算了不提他。你呢,被抓、被追、被綁、被坑,這都還沒死,福報啊福爆了,一條不落。完美。」
言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前輩,晚輩並非前來拜師。晚輩想知道——」
「我想知道我父親——」
「做我的關門弟子,我就告訴你。」風奚隱笑眯眯地截斷他。
言塵咬牙:「前輩,您既然知道我被擄至西山礦坑,既然派墨前輩他們來搭救於我,那您肯定知道是誰在暗中護著我們,對嗎?」
「參加『刻碑大會』。」風奚隱忽然換了個話題,從石桌底下又摸出一本破舊的冊子,隨手丟到言塵面前。「每五年一次,散鼎者各支脈、各旁系、甚至一些散修野戶都能來。地點在谷外三十里的『百碑坪』。內容很簡單——刻碑。」
他頓了頓,難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不是比誰刻得好看,是比誰刻得『對』。大會分三關:第一關『識紋』,給你一百道殘損紋路,限時復原,考的是眼力與底蘊;第二關『定意』,給你一塊空白碑石和一個命題,要用刻紋把題目的意『刻』出來,不是寫,是刻,考的是心性與對天地的理解;第三關最要緊,叫『共鳴』,參賽者各自帶一塊注入了自己心血的石碑入場,石碑會在特定環境下接受所有參賽者紋路的共振考驗,誰的碑撐得最久、誰的紋路最不崩、最能與其他人的紋路『對話』而非『對抗』,誰就是魁首。這麼多年來能共振十幾道刻紋而不崩的除了我和另外那兩個老傢伙,已經很久沒出現過咯。」
「前輩口中的另外兩個老傢伙是?也是散鼎者嫡系一脈的長老嗎?……」言塵盯著風奚隱一頓追問。
風奚隱重新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你問題怎麼那麼多,這一點還是啞巴討人喜歡,別問了,參加完大會你自然就會知曉。這個大會,說白了,就是散鼎者一脈檢驗傳承、交流心得的場合。但對我來說,誰奪了魁,誰就有資格問我一個問題。任何問題。」
言塵盯著他:「您答應我,只要奪了魁,就把您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嗎?」
「我說了,一個問題。」風奚隱糾正道,笑得像一個偷到了糖的孩子。「但如果你做了我的關門弟子,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得……詳細一點。」
言塵沉默良久。
他太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了。朝廷虎視眈眈,影閣內亂已平,而他體內的那股力量至今仍是個謎。他急需找到答案,而眼前這個活了一百多歲、深不可測的「老頭子」,目前顯然是離答案最近的那個人。
「好。」言塵終於開口。「我做您的關門弟子。但您得先告訴我,刻碑大會什麼時候開始。」
「下個月初三。」風奚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來得及。以你目前的底子,勉強夠用了。」
言塵盯著他:「您收我為徒,是不是因為我的血脈能和蝕序共鳴?」
風奚隱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哪有?我就是看你順眼。倒霉的孩子,我見猶憐。」
言塵:「……」
「行了,出去吧。」風奚隱揮了揮手,重新抓起那塊鵝卵石和鑿刀,嘴裡又開始哼起不知是哪個地方的俚曲小調。「讓你那小姑娘進來,她肩上的疤我可以幫她看看。別杵在這兒了,礙眼。」
言塵轉身走向石門,手搭上門框時,忽然停住,回頭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前輩,您收我為徒,到底是真心的,還是只是因為……我有用?」
風奚隱刻石頭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聲音里依舊帶著笑,卻比剛才低了幾分:「小子,這世上哪有那麼多非黑即白的事?有用是真心的副產品,真心也是有用的遮羞布。等你活到我這把年紀就懂了。」
鵝卵石上的鑿刀重新開始滑動,沙沙的刺啦聲在石廳里迴蕩。
「出去練字吧。魁首拿不到,你連問我問題的資格都沒有。」
言塵沉默片刻,推門而出。
門外,蘇鏡心靠在岩壁上等他,見他出來,立刻迎上前。言塵看著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石門,輕輕搖了搖頭。
「鏡心,你進去,風前輩可以幫你看看肩傷,我先去練字了。下個月,我要去奪魁。」
蘇鏡心愣了愣也沒追問,只是點了點頭,但她看著言塵這副鬥志昂揚的樣子,嘴角也微微上揚了一絲淺淺的弧度。
無字谷的風穿過甬道,帶著石粉的乾燥氣息,吹動著言塵那灰撲撲的衣擺在空中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