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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肩上有字

2026-09-19 02:32:22 作者: 木言子志

  石門再次合攏的悶響在甬道里滾了兩滾,消散在冷光燈的藍暈里。

  蘇鏡心站在石廳門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她並非第一次見高人,以前六扇門裡的那些大人們總愛擺架子,可眼前這個翹著二郎腿、趿拉著草鞋的「中年人」,身上沒有半分「高人」該有的架子,倒像是一個在集市上偷了芝麻糖沒被逮住的閒漢。

  「晚輩蘇鏡心,原六扇門捕快,見過風前輩。」她抱拳行了一禮,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風奚隱從鵝卵石上抬起眼,彎彎的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圈,最後停在了她肩頭那道深紅色的疤痕上。

  「六扇門?那幫拿命換功名的痴者,你一個小丫頭跟著他們摻和什麼。」他咂了咂嘴,像是嚼到了什麼酸東西。

  「晚輩一家十三口死於異人暴動,當年六扇門收留了我。我的命,是用來查清真相的。」蘇鏡心語氣平靜,看不出半點情緒起伏。

  「哦……」風奚隱拖長了音調,忽然放下腿,站起身。他個頭不高,比蘇鏡心還矮了半個頭,可一站起來,整個石廳的空氣似乎都微微沉了一下,像是一塊巨石落進了深潭,但漣漪無聲,卻讓人本能地屏住了呼吸。他走到蘇鏡心面前,沒看她的臉,直接伸手按向了她的肩頭。

  蘇鏡心下意識想往後退,卻發現自己的腳像是生了根,狠狠扎進地板里,似被一股過於自然的氣息所控制,自然到她無法反抗。

  風奚隱的手指搭在疤痕邊緣,指腹的溫度不高不低,像一塊曬了許久的石頭。他沒有運功探查,只是用拇指沿著疤痕的走向,輕輕摩挲了兩下。

  「這道疤,跟了你十二年了吧。」他像是隨口一問。

  「嗯,十二年。」蘇鏡心微怔。

  「疼嗎?」

  「習慣了。」

  風奚隱沒再說話。手掌沒有離開她的肩膀,卻也沒做任何「療傷」的動作。他只是站在那裡,拇指偶爾在疤痕的某個節點上多停留了一息,像是在讀一篇沒有標點的文章。

  石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冷光燈膏體融化的細微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風奚隱忽然開口:「你吸氣之時,肋骨第三根到第五根之間會微微發緊,對不對?」

  蘇鏡心一愣。她確實有過這種感覺,尤其是在運刀發力到極致之後,右肋下方會有一股說不清的滯澀感,像是筋絡里卡了一粒沙子。她一直以為是舊傷的後遺症,沒太在意。

  「對。」她點頭。

  

  「呼氣的時候,試著把那股緊意往肩胛骨縫裡送。別憋氣也別用力,就當是……把一口水從喉嚨咽到指尖。」風奚隱說完,收回了手,轉身坐回到石桌之後,重新翹起二郎腿,拿起那塊鵝卵石繼續鑿刻。

  蘇鏡心站在原地,試著照做。

  她先深吸一口氣,沒有把氣往下沉,然後她放鬆全身緩緩呼氣,氣流沿著肋骨內側滑向她肩胛的縫隙。她驚異的發現,這一下並不需要刻意控制,仿佛她本來就知道這條路徑,只是以前從未走過。

  一股溫熱氣流從肩頭的疤痕深處緩緩散開,一種……像初春湖面上的冰層從內部一點點鬆動的感覺開始蔓延至她的全身。那道疤痕先是微微發燙隨即又恢復了常溫,此刻她的肩膀已不再像之前那樣一跳一跳地抽痛了。

  「每天三次,飯後一盞茶的時間做這個。千萬別貪多,貪多會拉肚子。」風奚隱並未抬頭看她,手中的鑿刀還在鵝卵石上遊走著。

  蘇鏡心:「……」

  她側下眼看了看肩頭,又抬頭看向那個已經重新哼起俚曲的中年人,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蹦出了幾個字:「多謝前輩。」

  「別客氣。」風奚隱從油紙包里又摸出一塊芝麻糖丟給她。「甜的,補氣血。」

  蘇鏡心接過糖,退出石廳,石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

  她走到甬道里,忽然意識到風奚隱從頭到尾沒有給她輸過一絲內力,也沒有用過任何丹藥,甚至沒有問過她體內微粒的事。只是一套簡單的呼吸法門,然後……她的肩傷就真的有所好轉。

  她又試著重複一次「把水咽到指尖」的動作,溫熱氣流再次從肩胛散開。當氣流走到指尖時隱約與體內的次級微粒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呼應,像是兩條並行的溪流,各自流淌,卻在同一片河床上找到了各自的河道。

  她想起言塵說的:「你的血,是橋。」這句話。當時也沒太明白。現在她感覺,風奚隱方才所教之法,像是在幫她把這座「橋」修得更寬,更穩。至於橋通向哪裡……目前還看不到盡頭。

  蘇鏡心忽而生畏:「這個看似玩世不恭的老頭比她見過的任何高人都更懂得怎麼去『修』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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