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塵在無字谷外層的東側找到一間廢棄的刻碑工坊。
工坊面積不大,四面石牆,一面朝外敞開著,屋頂漏了好幾個破洞,陽光從洞口斜斜地切進來,在地面上畫出幾道明暗交錯的光帶。屋內正中央擺著一張石案,案面布滿鑿痕,痕跡深淺不一,像是幾百年間無數人來這裡刻上去又全部抹平了重刻一樣。案角堆著幾塊邊角料,都是些不成器的碎石,質地鬆散,一刀鑿下去就會崩裂,根本刻不出像樣的紋路。
言塵把這些碎石搬到案邊,從腰間抽出鑿刀。刀柄上的暗金色血漬硬得幾乎已經與刀柄融為一體了,他用手掌搓了搓,沒搓掉,索性沒再管它。他挑了一塊最差的石料,放在案上,深吸了一口氣,舉刀落下。
第一刀就偏了。
這塊石頭的紋理走向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石頭表面看似平整,內里卻有一道天然的裂痕,鑿刀剛一接觸,整塊石頭就沿著暗裂崩成了三瓣。
言塵盯著那三瓣碎石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想起在不言齋的十二年,每天面對的都是上好的青石,紋理清晰,硬度均勻,他閉著眼都能摸出下刀的角度。而現在的這些爛石頭,讓他連第一刀都刻不准。
「好石頭。」他自言自語著,然後又挑了一塊。
第二塊撐了三刀才碎。第三塊撐到了五刀……第七塊的時候,石頭穩住了些許沒有碎裂,但此刻言塵的虎口被硌得疼痛無比。
他放下刀,揉了揉虎口。常年刻碑,他的手上早就已經磨出了厚厚的老繭,可這樣高強度的練習,讓他的手又再一次「改頭換面」,舊繭疊新繭,摸上去像一張耐磨的砂紙。然而他並沒有就此停下。
第三天傍晚,墨塵路過工坊。
他沒進門,就站在工坊外面一片蕨類植物旁邊,雙手攏在袖中,看著言塵在光帶里一下一下地鑿石頭。「你這三天,刻廢了四十三塊石料。雖然都是些邊角料……」墨塵忽然開口,語氣平淡,不像批評,也不似誇獎,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嗯。」言塵沒有抬頭。
「你以前刻碑,靠的是什麼?是手感嗎?那手感又是什麼?是肌肉記住了石頭的脾氣。可你現在的手感,是十二年未變的好石頭餵出來的。這種爛料子,你越是用老法子,越是崩得快。」
言塵忽而停下了刀,望向墨塵。
墨塵走進工坊,隨手從廢料堆里撿起一塊石頭,翻過來看了看底面:「你下刀之前,先看背面。石頭的紋理不是長在表面上的,你從正面看,它是一塊板;你從背面看,它是一團亂麻。你得先找到亂麻里那根最粗的線,然後……」
他把石頭翻回來,用指甲在正面劃了一道極淺的線,位置恰好在言塵之前刻崩的邊緣外側兩公分之處。
「從它旁邊繞過去。不要硬碰硬,要繞著走。」
言塵接過石頭,將它再次翻轉,看到了一道極隱約的色差線,從底部延伸到中部,與正面的崩裂之處完全吻合。
「……多謝墨前輩。」
「還叫墨前輩,要是被師尊聽到了又該數落咱倆咯。」墨塵笑著擺了擺手,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突然又回頭道:「對了,蘇小友肩上的傷可好些了?」
「好些了,墨師兄。」言塵點頭道。
「師尊的手法,向來不顯山不露水,你別看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他教人的本事,比我強上十倍都還不止。」說完,他便轉身離開。
第七天夜裡,簡韋來了。
他沒走正門,而是從工坊的屋頂破洞一躍而下,落地無聲,手裡還拎著那口舊書箱。
「小子,你刻的字……太正了。」簡韋蹲在石案對面,眼睛眯成一條縫。
言塵正專注於石料上的一道裂痕,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嚇了一個激靈。他皺了皺眉道:「字不正,不成字。」
「對,字當然要正。但你刻的不是字,是紋。」簡韋邊說邊打開書箱,從裡面抽出一張泛黃的皮紙,鋪在案上。紙上畫著一道極其複雜的紋路,線條交錯纏繞,像一團被風吹亂的蛛網,「你看這個,這是三十年前我參加刻碑大會第二關時留下的『往生』紋。你覺得它夠不夠正?」
言塵盯著那道紋路看了很久。從任何角度看,它都不「正」,線條歪斜,轉折突兀,甚至有幾處明顯是刻到了一半時改的方向。可整道紋放在一起,卻又透著一種奇異的平衡感,像是一棵被風吹彎了腰卻始終沒斷的樹,寓意著生命亦是如此。
「不正,但它……沒有歪。」言塵似有明悟的說道。
「你小子悟性不錯,紋路不是靠寫出來的,是『長』出來的。你心裡裝著什麼,它就長成什麼樣。你這些天所刻的東西,全是『我要刻好』,你是否覺得有點用力過猛了?你得讓它自己『生長』。」簡韋收起皮紙,咧嘴一笑。
「怎麼讓它自己長?」言塵問道。
簡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又指了指石案:「你腦子裡想的東西,先別急著搬到石頭上。先在腦子裡養兩天,等它自己長出了根須,再落刀。到那時候,刀在你手中的重量會變得很輕很輕,讓紋路拉著你的手走。」
他說完,拍拍屁股站起來,從屋頂的破洞又鑽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臨走前丟下了一句話:「下個月初三之前,你至少得在腦子裡『養』出一道完整的紋。養不出來,上場也是給人當陪襯。」
第十一天傍晚,蘇蜜提著銅錘走進了工坊,錘身之上的蜂巢孔里塞滿了石粉,顯然她還沒去清理。
「你的鑿刀太乾淨了。」她開口提醒言塵道。
言塵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鑿刀。刀刃上確實沒有什麼石粉,他每刻完一塊都會擦乾淨,這是他多年以來的習慣。
蘇蜜把銅錘往石案上一擱,震得案面嗡嗡直響:「我的錘子,每次用完都不愛擦。蜂巢孔里的東西越積越多,時間長了,錘子自己會『記住』它敲過什麼。你的刀也是一樣,你每次刻完都擦得乾乾淨淨,它什麼都沒記住,你也就什麼都沒留住。」
她搶過言塵的鑿刀,用指甲從刀刃上刮下一點殘留的石粉,放在掌心看了看:「這麼些天刻了這麼多塊廢料,可刀上連一道像樣的磨損紋都沒有。你不是在用刀刻石頭,你是在跟石頭走流程。石頭是死的,但你是活的,你手裡的刀此刻也如同一件『死物』一般,死物也是需要養活的。當它不再只是一件你刻碑所用的工具時,錘子也能成為鑿刀。」說完她把刀遞還給言塵,提著錘子走了。
第十五天一大早,從後山砍完樹回來的熊大力把一捆捆重逾百斤的木材擱在了工坊門口歇腳。
他光著膀子站在那,盯著剛睡醒的言塵看了半天,忽然說道:「小師弟,你太瘦了,這樣可不行。」
言塵揉著惺忪的眼睛沒有說話:「……」
「不是罵你。」熊大力走進來,一把拿起案台上的鑿刀,「刀不重,但你握刀的手腕還是太細了,使不出『沉』勁。你刻碑多年,用的應該都是巧勁,可巧勁練到了一定境界,就得靠『沉』來托底。沒有沉的巧,是飄的,會『弄巧成拙』,『一力降十會』的精髓就在於此。」
他把刀擱回案台上,然後做了一個讓言塵目瞪口呆的動作,只見熊大力蹲下身,雙手撐在地面上,開始做起了……伏地挺身。
「你每天刻完石頭,做兩百個這個。」熊大力一邊撐一邊說,聲音從身下悶悶地傳上來,「不是練力氣,是練『沉』。等你做到一百個以上都感覺不到地面在搖晃時,你的手腕就沉下來了。」
他撐了五十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當年學刻碑的時候,比你這還不穩,師尊讓我每天扛著三百斤重的石頭上山再下山,扛了三個月,我溜了三次,每次都被他抓回來。最後一次他把我扔進了山澗里跑了一夜,我上來之後就老實了。但自那以後,不管到哪,不管遇到什麼事,我都能沉得住。」
熊大力走了之後,言塵在石案前坐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以前,每天早起磨刀、刻碑、收工,日子平得像水一樣,平到他以為這輩子就會這樣一直平下去。可回看那些年他練出來的「平」,恰恰是他現在最缺的東西,那不是水平,而是心平。他的心,從被影閣追殺的那天起就再也沒有平過。
言塵站了起來,拿起鑿刀,調整了一下站姿,他重心後移,雙腳微微分開,像一棵紮根已久的老松。然後他閉上了眼,沒有立刻下刀,在他腦海里一道紋路正在悄然顯現……
第二十天傍晚,一聲渾厚而清脆的喊聲從工坊外傳來……「吃飯咯。」只見風奚隱手裡拎著一隻竹籃,裡面裝著幾個熱乎乎的烤紅薯,香味已然飄透了半個房間。
言塵從工坊里走出來,身上沾滿了石粉,頭髮亂得像鳥窩。他接過一隻紅薯,燙得他直換手。
風奚隱自己也拿了一隻,邊剝皮邊說:「你這幾天刻的東西,我看了。」
「……您看了?」
「廢話,我又不瞎,你前十四天刻的那些玩意,全是垃圾。第十五天之後,開始有點意思了。」風奚隱咬了一口紅薯,含糊不清地說道。
言塵咬了一口紅薯,沒說話。
「你知道你第十五天之後為什麼突然變了嗎?」風奚隱問。
「我結合師兄師姐們的提點,開始觀石,修心,養刀,沉身。以平和之氣刻不平之石……」言塵咽下口中的紅薯,像一個剛剛背完了長篇大論的孩童等待著誇讚。
「不錯不錯,但那還是限於表象。」風奚隱把剝完的紅薯皮往蕨叢里一丟,幾隻不知名的小蟲立刻爬了過來,
「你改了站姿之後,呼吸變了。呼吸一變,心跳就變。心跳一變,手上的力道也會跟著變。你以前刻碑,呼吸間所表達的全是『我要刻』;而你現在的呼吸,『它在成長』。這世間萬物的規律皆存於一呼一吸之間,當你能『看』到它們所有的成長空間時,你便能摸到連你自己都無法預想的閾值。記住一個簡單的道理,你每一次呼吸都不只是為了活著……」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從竹籃底下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石板,丟給言塵。
「這個給你。先留著別急著刻,在手裡多揣幾天。揣明白了再動刀。」
言塵接過石板。這塊石板與他之前見過的所有石料都不同,石板的顏色是一種近乎黑色的深褐,表面粗糙得像樹皮,邊緣處卻光滑得像被水流打磨過上千年。最奇怪的是,這塊石板拿在手裡,沒有石頭的冰涼觸感,反而有一種微微的溫熱。
「這是什麼石頭?有一種不像是被師尊捂熱的感覺。」言塵問。
「我也不知道。」風奚隱一臉坦然,「我在後山剛撿的。看著順眼就撿來給你了。」說完,他拎著竹籃哼著小調悠哉悠哉的走了。
言塵低著頭翻來覆去的揣摩,忽然發現石板的背面有一道天然形成且不易被發覺的極淺紋路。那道紋路的走向,和他第十五天在腦子裡「養」出來的那道紋,幾乎一模一樣。
他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風奚隱的故意。沒作多想,言塵把石板揣入懷中,轉身走進了工坊,走到案台邊又開始了他新一輪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