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在炎龍洞窟外圍的山壁前站了足足兩個時辰。他想過的法子少說也有七八種——引蛇出洞、調虎離山、趁夜潛入、正面硬闖、製造混亂——但每一套方案推演到第三步就會被他自己掐斷。原因很簡單,那頭盤踞在洞窟深處的炎龍,是王玄境。凡體九境的分水嶺,跨過去就是一方天地的絕對掌控者,任何花招在王玄境的感知與領域面前,都跟掩耳盜鈴沒什麼區別。
太陽從頭頂滑向西邊,又從西邊沉入地平線。天色暗下來之後,赤龍山脈深處比白日裡更安靜,安靜得反常,方圓百里聽不見一聲玄獸的吼叫,仿佛整座山脈都在刻意屏住呼吸,替洞窟里那位霸主守著什麼秘密。蘇晨靠在山壁上,望著那道黑黝黝的洞口,月光照不進去,卻有幾縷暗紅色的光從洞窟深處滲出來,像是地底埋了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人類。」
聲音沙啞低沉,像是砂石在鐵板上摩擦,又像是從極深的井底翻湧上來的悶雷,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蘇晨的後背猛地一繃,渾身汗毛倒豎,那道聲音分明是從洞窟深處傳出來的——那頭炎龍在說話。它早就知道他在外面了,甚至可能在他第一天踏進赤龍山脈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卻一直沒有動靜,只是安安靜靜地趴在洞裡,等著看他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膽敢再靠近百里,本王便讓你灰飛煙滅。」那道聲音沒有怒意,甚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篤定,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定好的事。蘇晨沒有回話,也沒有動。他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岩壁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後退出了很遠,遠到那道洞口的暗紅色光芒徹底消失在夜色的拐角處。
那之後的半個月,他換了五種角度、七個方位重新觀察過那座洞窟,每一次的結論都一樣——進不去。王玄境的炎龍,哪怕是睡著的時候,神識也像一張鋪滿整座洞窟的蛛網,任何活物踏入那張網的邊緣,它就會醒,沒有任何取巧的餘地。
他開始習慣在夜裡睡不著的時候仰躺在那塊被夜風磨得光滑的巨石上,看頭頂的星辰一顆一顆地挪動位置,等著天亮,等著下一個無用的辦法從腦子裡冒出來又自己沉下去。
同樣的半個月,流雲城裡,是另一番光景。
這一天,烈陽高照,蟬鳴聲席捲著熱浪肆虐著蒼風帝國的任何地方;而流雲城上上下下也進入了烈陽炙烤的季節。一般人都在吹涼風,吃冰食,悠閒躺著,而在蕭門,蕭門演武場上,一個少年一手握劍,一手並指附後,劍身附黑芒,並指附白芒,然後只見他右手執劍前刺,左手附後運轉玄力,兩耀指尖,很快也附上了黑曜芒,右手劍身也被一層黑芒覆蓋,然後兩記殺招同時動了。
咻~咻~
黑白兩道玄茫破空而出,在演武場上劃出兩道凌厲的弧線,最後同時釘入十丈外的石靶之上,入石三寸,尾端猶自震顫,這門玄技正是蕭門獨有的玄功——黑白雙刺。
蕭澈收勢站定,胸膛微微起伏,額角沁出一層薄汗。他低頭看向自己左手指尖,那層白茫正在緩緩消散,而右手短劍上的黑色紋路,竟像是活物般在劍身上遊走了片刻,才歸於沉寂。
「可惜了,還是差了一線。」他低聲自語。
任憑蘇晨如何想也不可能會想到,他給蕭澈修復玄脈,本意是想讓他終身止步凡脈,一輩子無緣真神玄脈傳承,何曾想這竟成全了他蕭澈。
沒了只有尋到邪神源力種子才能破境的這層限制,身居始祖聖軀、擁有無上氣運與悟性的他,在短短不到半月,便從初玄境一級,硬生生地修煉到了入玄境五級,只差一步就能到達入玄境六級,反觀覺醒邪神玄脈的蘇晨,礙於邪神火種子的緣故,半個月了還止步初玄境八級,真不知道當初奪了這邪神玄脈到底值不值得。
蕭澈長長呼出一口濁氣,將短劍放在演武場邊的石台上,望著遠處被暮色吞沒的飛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修復了玄脈後不再顫抖的手,心想:蘇晨大哥不告而別,大概是覺得該做的事已經做完了。但他來蕭門的目的,真的只是為了替他修復玄脈?蕭澈總覺得沒有那麼簡單,可現在人已經走了,再想也沒什麼用,而且這段時間裡他也已經發現了天毒珠不見了,無奈的是現在也沒有頭緒。
他轉身走出演武場,穿過遊廊,來到一處偏僻的小院。爺爺蕭烈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面前放著一壺早已涼透的茶。
從前,他蕭烈身為蕭門實力最強的五長老,卻為廢脈的孫兒蕭澈隱忍了十餘年。
為了護蕭澈平安長大,他藏盡傲骨、事事退讓,忍盡排擠與輕視,寧願自己背負怯懦之名,也不願分毫樹敵,唯恐自己離世後蕭澈無人庇護、任人欺凌。
直至半月前,蕭澈的玄脈竟被修復了,而且天賦逆天,僅僅半月就將玄力從初玄境一級飆升到了入玄境五級。
十餘年沉鬱枷鎖一朝盡碎,蕭烈宛若新生,昔日卑微退讓盡數褪去,蟄伏半生的強者威嚴徹底復甦。
小院晚風微涼,蕭烈看著走來的蕭澈,眼底儘是滾燙與欣慰。
他的手裡此刻正捏著一塊巴掌大的烏黑木牌,正對著那枚木牌出神。
「爺爺。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哦,是澈兒啊。」
蕭烈的目光落在了蕭澈的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恍惚。過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唏噓:「呵呵……爺爺活了這麼大歲數,做夢也沒想到你的玄脈還能有復原的一天。只可惜啊,沒能當面謝一謝那位替你診治的高人。」
蕭澈的手指在劍紋上停了一瞬,抬眼看向蕭烈:「那位恩人走之前囑咐過,不要透露他的消息。他說……只是順手做了一件小事,不值得惦記。」
「哈哈哈,他叫蘇晨是吧。」蕭烈笑著說道。
「爺爺你怎麼知道的?」蕭澈記得他沒跟爺爺,甚至是任何人說起過啊。
「哈哈哈,是泠汐告訴我的。」
「這個蘇晨倒是個不圖回報的性子。這樣的人,世間不多了。」他沒有再追問,那話里的惋惜也只是一閃而過,像是被風吹散的茶煙,落地就不見了。
蕭烈沉默了有小半會兒,抿了抿茶,又抬起眼來,看向蕭澈:「澈兒啊,大中午的,日頭正毒,怎麼跑爺爺這兒來了?不在屋裡歇著?」
蕭澈在蕭烈對面的石凳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塊烏黑木牌,又抬眼看了看蕭烈:「也不是不想睡。就是有些事一直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躺也躺不住。」
「哦?」蕭烈端起茶壺,往自己杯里倒了一盞涼茶,「什麼事能把我家澈兒琢磨得連午覺都睡不安穩?」
蕭澈沉默了片刻:「爺爺,我想出去外面走走。」
「出去走走?」蕭烈端茶的手頓了一下,「去哪兒?」
「暫時還不確定。」蕭澈說,「蕭門太小了。我從小到大的眼界,就被圈在這座院牆裡面,連流雲城都沒怎麼走出去過。如今玄脈已經恢復,我想趁這個機會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蕭烈放下茶盞,沒有立刻接話。他看了蕭澈很久,像是在琢磨什麼。然後他伸手把那塊烏黑木牌往蕭澈面前推了推:「那爺爺給你指個地方。」蕭澈低頭看著那塊木牌:「這是……」
「這是七玄牌。」蕭烈的語氣已不像剛才那般隨意。
蕭澈抬眼看他:「七玄牌?是令牌一類的東西?」
「算是信物吧。」
蕭烈淡淡的說道,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抬手摩挲了一下那塊木牌邊緣被磨得發亮的地方:「說起這塊七玄牌,還是七年前的事了。」
蕭澈看向蕭烈,他沒有插話。他知道爺爺很少提起從前的事,尤其是跟故人有關的。蕭烈頓了一下,像是在把一段落了灰的記憶重新翻出來:「七年前,有個叫司空寒的老傢伙路過流雲城,帶著他當時才十二歲的兒子司空度。他是新月城新月玄府的導師,路過此地本想歇個腳就走的——不巧的是,他的行蹤被他的仇家盯上了。進城沒多久就遭了埋伏,他一個人護著兒子,顧此失彼,差點讓他兒子死在刀底下。」
蕭澈握木牌的手微微緊了緊。
「我當時正好在附近,順手把人救了。」蕭烈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司空老弟就這一個兒子,他當時拉著我的手說了半天,說這恩情不知道怎麼還。後來他走之前硬塞了這塊木牌給我,說是以後但凡有事,拿著它去新月玄府找他,他一定還這個人情。」他低頭看了一眼蕭澈手裡的七玄牌,「我本想著這輩子都用不上這東西的,沒想到今天還是把它翻出來了。」
蕭澈看著掌心裡的木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位司空前輩,現在還在新月玄府嗎?」
「在。」蕭烈點了點頭,「他是新月玄府的大長老,在府里說話還有些分量。你拿著這塊牌去找他,他不會推辭的。」他說完,抬眼看向蕭澈,渾濁的眼底帶著一種很沉的光,「你玄脈剛修復不久,根基未穩,本來我是不想讓你這麼早出去的。但蕭門這渾水……你待得越久,反而不利於你的成長。蕭雲海雖然暫時穩住了蕭宗那事,可那事關乎蕭宗,蕭宗肯定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
蕭澈捏起那塊七玄牌,指尖在劍紋上輕輕划過:「我知道了,爺爺。」
蕭烈看著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去吧。趁還年輕,趁還能走遠路,別像我一樣困在這座院子裡困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