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終南歲月長，黑蓮動乾坤】
終南山的桃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
自鍾馗斬蚩尤、封終南、歸隱山林，算算日子，竟已是五百餘年過去了。
這五百餘年，人間歷經了盛唐、安史之亂、五代十國、陳橋兵變、大宋開國……改朝換代如走馬燈一般，真應了那句「人間五十年，如夢亦如幻「。
但終南山深處那個小院子，卻仿佛被時光遺忘了。
院中的老松樹長得更高了，枝椏如傘蓋，遮了小半個院子。樹下那張石桌石凳，還是當年韓子淵親手鑿的，雖然磨得發亮，卻依舊結實。白額黑煞虎已經老了——它本是妖虎，壽元悠長，但五百年歲月，虎毛也白了大半，每日懶洋洋地趴在門口曬太陽，偶爾有山兔從門前跑過，它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院門口掛著一柄舊劍，劍鞘上的漆皮早已剝落，劍穗還是當年柳含煙親手編的紅色絲絛，顏色褪得發淡，卻仍然結實。
那是斬妖劍。
斬妖劍旁邊，牆上還掛著一柄古劍——軒轅劍。這劍自終南大戰之後，鍾馗便再沒拔出來過。五百年了，它安靜地掛在牆上，像一個沉睡的老人，只有偶爾，當山間風過、松濤作響時，劍鞘里才會傳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等待。
這一日，正是春末。
鍾馗在院中劈柴。
他還是那副模樣——豹頭環眼、鐵面虬髯、身材魁梧，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彎，露出鐵鑄一般的臂膀。五百多年的歲月，在他臉上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他本是伏魔大神，不入輪迴、不生不滅，外貌永遠定格在他三十歲那年的模樣。
柳含煙從屋裡端出一碗涼茶，放在石桌上。
她也沒變。還是當年那個清麗絕俗的女子，素衣荊釵，眉眼溫柔，只是鬢邊隱隱有了幾絲白髮——她本是九陰仙體，修了地仙之境，壽元比凡人長十倍，但終究不是神佛，五百年過去，還是留下了歲月的痕跡。
「歇會兒吧，「她笑著說，「這柴劈得夠燒半個月了。「
鍾馗放下斧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走過來坐下，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山下近來不太平，「他說，「上個月我去長安，看見城裡有妖物作祟的痕跡——不是普通的山精野怪，氣息很邪。「
柳含煙眉頭微蹙：「有多邪？「
「我說不上來，「鍾馗搖了搖頭，「像是魔氣，但又不是蚩尤那一路的。蚩尤的魔氣是暴烈的、霸道的，像烈火，像雷霆。但這股氣息……是冰冷的、腐朽的、從骨子裡往外冒的邪氣。就好像……一朵從淤泥里長出來的黑蓮花，看起來好看，底下全是爛泥。「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這氣息，不是一個地方有。我去長安時感覺到了，去洛陽時也有，甚至上個月去東海看聽心，連東海水晶宮底下，都隱隱約約有這股黑氣。「
柳含煙的臉色沉了下來：「你的意思是……「
「這邪氣，是從靈山方向飄來的。「鍾馗抬起頭，看向西方天際。
西天靈山，雷音古剎，諸佛所在之地。
五百年來，鍾馗和靈山一向是「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他幫佛祖護過取經的孫悟空，佛祖也欠他人情，兩邊井水不犯河水。但這一次，邪氣從靈山方向出來，這就讓人不得不警惕了。
「也許是我多心了，「鍾馗笑了笑，拍了拍含煙的手，「等過些日子，我去西天走一趟，找如來喝杯茶，問問他是怎麼回事——「
話沒說完。
忽然——
轟！
整座終南山，毫無徵兆地劇烈顫抖了一下！
不是地震。這顫抖，是從地底深處、從三界最底層的九幽之下傳來的，是從天道法則的根骨里傳出來的。就好像……支撐天地的那根柱子，被人猛地砸了一錘。
院中的老松劇烈搖晃，松針簌簌落下。石桌上的茶碗跳了起來，摔在地上，碎成幾片。門口的白額黑煞虎猛地站起，渾身虎毛炸起，對著西方天際發出一聲低沉的虎嘯——五百年了，這是它第一次如此失態。
軒轅劍——
牆上掛了五百年的軒轅劍，猛地發出一聲清越至極的劍鳴！
「嗡——！「
金色的劍氣從劍鞘中噴薄而出，在屋中激盪，牆壁上那幅五百年前傅青雲送的鐘馗畫像，被劍氣吹得嘩嘩作響。斬妖劍也跟著震顫，劍穗繃得筆直。
鍾馗臉色劇變，猛地站起身。
那是五百年前，蚩尤破封之時。
但這一次，那股氣息……比蚩尤更強、更邪、更冷。
「鐵柱哥！「柳含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臉色發白，「這是……「
鍾馗沒有說話。他縱身一躍，跳上院中老松的最高處，手搭涼棚，望向西方天際。
然後，他看見了。
西天靈山的方向——
一朵巨大的黑色蓮花，正緩緩從雲層底下升起來。
那蓮花有三十六品，每一片花瓣都是純黑色的，黑得發亮、黑得邪異、黑得仿佛能把光線都吸進去。蓮花周圍的天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來——不是烏雲遮日的那種暗，而是「光「本身被吞噬了的那種暗，就好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把那一片天空里所有的光明、所有的顏色、所有的生機，都一把捏碎了。
黑蓮花緩緩綻放，一股冰冷、腐朽、絕望的氣息，以靈山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所過之處——
天上的飛鳥，直挺挺地從空中栽下來。
地上的走獸，癱軟在地，瑟瑟發抖。
山間的野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黑、化成飛灰。
溪流里的魚蝦，翻著白肚皮浮上來，眼珠子變成了純黑色。
那黑氣還在擴散，速度越來越快——三千里、五千里、一萬里……黑氣所過之處，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仿佛整個三界，都要被這一朵黑蓮花拖入永恆的黑暗。
鍾馗站在松頂，渾身冰冷。
他看清了——那黑蓮花的中心，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純黑色的僧袍，長髮披肩，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眉心有一點黑色的佛印，雙眼閉合，雙手結印，端坐在黑蓮之上，仿佛一尊魔佛。
他閉著眼，但鍾馗分明感覺到——那雙眼睛雖然沒有睜開，卻已經看見了三界的每一個角落，看見了天庭、看見了地府、看見了人間、看見了終南山、看見了他。
就在這時——
那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像是在笑。
然後，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不是從耳朵里進來的，是直接響在神魂深處的：
「三界……「
「該換主人了。「
聲音不大，卻如同一記重錘，砸在三界每一個生靈的心上。
鍾馗腳下一震，從松頂落回院中。他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是誰？「柳含煙扶著他的手，聲音都在抖。
「無天，「鍾馗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緊那羅……魔羅無天。「
柳含煙一愣：「緊那羅？那不是……「
「是佛門的護法天龍之一，「鍾馗沉聲道，「當年佛祖在的時候，他是佛門最虔誠的護法神。但我聽地藏王說過——三萬三千年前，緊那羅奉命去西牛賀洲傳教，當地婆羅門大祭司說，你若能讓當地三個最頑劣的人信佛，我便讓全城人信佛。緊那羅做到了——他度化了一個小偷、一個妓女、一個惡霸。但他回去之後，佛祖卻說他動了凡心、起了惡念，將他逐出了佛門。「
「緊那羅一怒之下，墮入魔道，化身魔羅'無天'——他說，佛講眾生平等，卻容不下一個真心度人的護法；佛說普度眾生，卻連自己人都不肯放過。那他便要自己做佛，做一個不虛偽、不迂腐、真正一統三界的無天佛祖。「
「三萬三千年前，如來曾和他大戰一場，將他打入黑暗之淵，永世不得超生。「
「沒想到……他出來了。「
鍾馗的聲音，越來越沉。
五百年的太平日子，到今天，算是到頭了。
就在這時——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不是馬蹄，是諦聽的蹄聲。
白額黑煞虎對著門口低吼一聲，隨即又安靜下來——它認得這蹄聲。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身穿金色袈裟、頭戴五佛冠的老和尚，騎著一頭似獅非獅、似虎非虎的神獸，急急忙忙沖了進來。老和尚面色慘白、袈裟染血，一向從容淡定的臉上，此刻滿是驚惶。
是地藏王菩薩。
他身邊沒有跟著道明和尚，也沒有跟著閔公，只有諦聽一頭神獸，而且諦聽的後腿上還受了傷，黑色的血順著蹄子往下滴。
鍾馗一見這陣仗，心就沉到了谷底。
地藏王是什麼人？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大菩薩，九幽地獄的最高掌權者，連閻王見了都要畢恭畢敬的存在。能讓他如此狼狽、孤身一人逃到終南山來的，三界之內沒有幾個人。
「鍾壯士！「地藏王一進門，就翻身下了諦聽，聲音急促，「出事了！出大事了！「
「我知道，「鍾馗點頭，指了指西方還在擴散的黑氣，「黑蓮降世，無天出來了。「
「不是出來了那麼簡單！「地藏王一把抓住鍾馗的手臂，聲音都在發顫，「靈山……靈山已經丟了！如來……如來圓寂了！「
「什麼？！「
饒是鍾馗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句話震得退了半步。
如來佛祖，三界最強者之一，丈六金身、五眼六通、萬劫不磨的存在——圓寂了？
「怎麼回事？「鍾馗沉聲問。
「無天從黑暗之淵破封出來，直接打上了靈山，「地藏王急促地說，「如來和他在靈山大雷音寺前大戰了三百回合——但無天的黑蓮法力，已經不是三萬三千年前可比了。如來的丈六金身，被黑蓮業火破了；大雷音寺，被黑蓮占了；諸佛菩薩……阿難、迦葉、文殊、普賢……全被無天以黑蓮業力封了元神，囚在靈山地獄裡！「
「如來在圓寂之前，以最後一口佛力，將轉世印記打出靈山，自己入了輪迴——他說，三十三年後，他會轉世回來，重新執掌靈山。「
「三十三年？「鍾馗皺眉。
「是，三十三年，「地藏王點頭，「無天的黑蓮法力，在三十三年後會達到巔峰，那時三界就再也沒有人能制住他了。唯一的機會，是在這三十三年裡，找到如來的轉世靈童，集齊十七顆萬佛之祖的舍利子，才能在三十三年後，和無天做最後一戰！「
「那地府呢？「鍾馗問。
「地府……也丟了，「地藏王慘然一笑，「十殿閻羅，被無天的手下黑蓮聖使抓了六個；判官崔珏，死戰不退，被砍了頭顱；牛頭馬面、黑白無常，都被困在了枉死城裡；九幽地獄的億萬惡鬼，全被無天放了出來，現在在陽間作亂——老衲拼死才衝出來，諦聽也受了傷。「
鍾馗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他明白了——
一夜之間，靈山失、地府破、諸佛囚、惡鬼出。
三界，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三界了。
「天庭呢？「他問。
「天庭倒還沒丟，「地藏王說，「玉帝調了十萬天兵，由托塔李天王統領，守在南天門，無天的人暫時沒打上去。但天庭也只能自保，分不出兵來救人——玉帝已經下了聖旨，緊閉天門，不許任何人出入，相當於把天庭變成了一個縮頭烏龜。「
鍾馗冷笑一聲。
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
五百年來，天庭那幫人的尿性，他太清楚了——有事躲得比誰都快，領功跑得比誰都快。蚩尤破封時是這樣，現在無天降世還是這樣。
「還有誰在外面？「
「據老衲所知，還在外面的神佛，有這麼幾位——「地藏王掰著手指頭數，「二郎神楊戩，帶著梅山六兄弟和一千二百草頭神，守在灌江口，沒受天庭調遣；東海龍宮敖聽心，閉了水晶宮大陣，暫時還守得住；鬥戰勝佛孫悟空——「
說到這裡，地藏王頓了頓，看了鍾馗一眼。
「鬥戰勝佛？「鍾馗抬了抬眉毛。
「孫悟空在無天打上靈山之前，就因為和如來吵了一架，離開靈山回花果山了，「地藏王說，「無天占靈山時，他不在，所以沒被抓。但他現在……情況不太好。「
「怎麼？「
「無天知道孫悟空是三界之內唯一能和他正面抗衡的存在——孫悟空是女媧補天石所化，天生石猴，不在三界五行中，黑蓮業力困不住他。無天派了他座下第一大弟子，'黑袍'，帶了三萬黑蓮兵，把花果山圍了個水泄不通，已經圍了七天七夜了。「
「孫悟空雖然厲害，但三萬黑蓮兵，加上黑袍的黑蓮法力，他一個人……「地藏王搖了搖頭，「撐不了多久了。「
鍾馗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牆邊，抬手，握住了斬妖劍的劍柄。
五百年沒握劍了。
五百年的太平日子，他以為自己再也不用拔劍了。
但現在看來——
他錯了。
「含煙，「他回頭，看著柳含煙，「你去雪隱觀找蘇慕雪，讓她集結雪狐族的舊部；再去東海找敖聽心，讓她點齊龍宮水軍——地府已經丟了，東海不能再丟；然後去伏魔司找……「他頓了頓，「伏魔司現在是誰在管？「
「是傅青雲的孫子傅寒，「柳含煙道，「傅青雲五十年前去世了，傅寒接了鎮魔使的位置。「
「讓傅寒點齊所有陰兵，守好長安，「鍾馗說，「長安是人間帝都，不能丟。「
柳含煙點頭，沒有問「你呢「——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五百年了，她從來沒攔過他，也從來沒跟他分開過。
「我跟你一起去，「她說。
鍾馗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好。「
他又轉頭看向地藏王：「菩薩，你先在終南山養傷，諦聽也留下。我和含煙去花果山。「
「鍾壯士，「地藏王雙手合十，深深一揖，「老衲……替三界蒼生，謝過了。「
「別謝我，「鍾馗擺手，「我不是為了三界，也不是為了如來。「
他提起斬妖劍，又看了一眼牆上的軒轅劍——想了想，還是把軒轅劍也取了下來，背在背上。
「我是為了那些活在三界裡的人，「他說，「為了山下種莊稼的百姓、為了長安城裡賣貨的小販、為了還在娘懷裡吃奶的孩子。他們沒招誰沒惹誰，不該被一朵黑蓮花，拖進黑暗裡。「
說完，他一手提劍，一手拉著柳含煙，縱身一躍，從院子裡飛了出去。
白額黑煞虎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花白的虎毛，最終還是低吼一聲，跟了上去——雖然老了，但它終究是鍾馗的坐騎，伏魔大神的老虎，臨陣退縮這種事，它做不出來。
一人一劍一虎一女子，化作一道金光，直奔東海花果山方向而去。
身後，終南山小院的門，在風裡「吱呀「一聲關上了。
五百年的太平，到今天——
結束了。
【中·花果山圍，大聖苦戰】
東海，花果山。
這山，還是當年那座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的花果山。山頂的那塊仙石，五百年前迸裂出石猴之後，剩下的半塊石頭還在，上面長滿了青苔。山腳下的水簾洞，瀑布還是那樣飛流直下三千尺，只是——
此刻的花果山，已經被一片黑壓壓的黑蓮兵圍得水泄不通。
三萬黑蓮兵，個個身披黑色鎧甲、手持黑色長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裡是一片死寂的黑色。他們整整齊齊地列陣在花果山四周，從山腳到山腰，一圈又一圈，圍得鐵桶一般。黑蓮兵的最中央，豎著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幟，旗上繡著一朵三十六品黑蓮，在風裡獵獵作響。
旗幟之下，一個身穿黑袍、面容陰鷙的高大漢子，正坐在一匹黑色的異獸背上，冷冷地看著山頂方向。
這人便是無天佛祖座下第一大弟子——黑袍。
黑袍原本是上古時期的一頭黑蟒精，修煉了上萬年，法力高強；無天破封之後，第一個收的就是他，傳了他黑蓮業火的本事，讓他做了黑蓮大軍的大統領。
在他身邊，還站著幾個同樣身披黑袍的妖將——分別是無天座下的「六魔將「：巨蠍、贏妖、九頭蟲、六耳獼猴、黃風怪、百眼魔君。都是當年被孫悟空打死過、或者被神佛降伏過的妖魔，被無天從九幽地獄裡放出來，重新給了法力，成了黑蓮座下的打手。
「大統領，「巨蠍妖尖著嗓子道，「這猴子已經被圍了七天七夜了，怎麼還沒死？要我說，直接衝上去，一擁而上，把他剁成肉醬算了！「
黑袍搖了搖頭，陰惻惻地道：「你懂什麼？這猴子是女媧補天石所化，金剛不壞之身，刀砍不動、雷劈不死，你衝上去也是送死。佛祖說了，不能硬殺——要困，困到他筋疲力盡、法力耗盡，再用黑蓮業火慢慢煉他，把他的石猴金身煉化成一顆舍利子，獻給佛祖。「
「可是這猴子的金箍棒實在厲害，「贏妖皺眉道，「昨天衝上去三千黑蓮兵，一棒下去，全成了肉泥。「
「不急，「黑袍冷笑，「他的法力總有耗盡的時候。我看他還能撐幾天。「
話音剛落——
山頂水簾洞方向，忽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呔——！爾等黑蓮妖孽，敢圍你孫爺爺的花果山！吃俺老孫一棒！「
金光一閃！
一道金色的身影，從山頂直衝下來！
那人——不，那猴，身穿鎖子黃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腳踏藕絲步雲履，手中一根碗口粗的金箍棒，棒身上金光萬道，所過之處黑蓮兵像麥子一樣成片倒下。正是——
鬥戰勝佛，孫悟空！
只是此刻的孫悟空，狀態並不好。
他的黃金甲上裂開了好幾道口子，紫金冠歪在一邊，臉上有一道淺淺的黑色傷痕——那是被黑蓮業火燒到的痕跡。七天七夜沒合眼，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那股桀驁不馴的勁頭，卻一點都沒減。
他還是當年那個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
「找死！「黑袍臉色一沉，縱身躍起，手中一柄黑色長刀，當頭劈下！
「鐺——！「
金箍棒和黑刀相交，一聲巨響，震得周圍的黑蓮兵耳膜穿孔，紛紛後退。黑袍被震得後退三步，手臂發麻；孫悟空也晃了晃，落在一塊巨石上。
「孫悟空，「黑袍冷笑，「你已經被圍了七天七夜，法力快耗盡了吧？我勸你還是乖乖投降，歸順佛祖，佛祖慈悲，或許還能封你一個黑蓮大聖的位置，比你那什麼狗屁鬥戰勝佛強多了。「
「放你娘的屁！「孫悟空破口大罵，「你家孫爺爺生在天地間，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投降！那無天是什麼東西？一個被如來打趴下過的喪家之犬，也配讓你爺爺歸順？來來來，再吃你孫爺爺一棒！「
說著，他縱身又起，金箍棒化作一道金色長虹，直取黑袍面門！
黑袍大怒，舉刀相迎，旁邊巨蠍、贏妖、六魔將一擁而上，把孫悟空圍在核心。金箍棒舞得像風車一般，金光閃閃，和七八個魔將戰在一處。但七天七夜的苦戰，終究是耗了他太多法力——三十招過後，他的動作慢了下來，一棒打空，被巨蠍的蠍尾針在肩膀上刺了一下！
「嘶——！「
孫悟空倒吸一口涼氣，肩膀上瞬間黑了一片——蠍尾上有黑蓮業毒！
「哈哈！中了！「巨蠍大喜，「大統領，他中了我的黑蓮蠍毒，撐不了多久了！「
黑袍眼睛一亮：「好！一起上！拿下他！「
七個魔將同時出手，黑蓮法力齊出，七道黑色的光柱，同時打在孫悟空身上！
「砰——！「
孫悟空像一顆炮彈一樣飛了出去，重重撞在山腰的石壁上，石壁裂開蛛網般的紋路。他掙扎著想站起來，但是黑蓮蠍毒已經順著血液流遍了全身，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金箍棒「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抬起頭，滿嘴是血，卻還是在笑。
「好……好得很……「他喘著粗氣，「七個打一個，算什麼本事……有本事……一個一個來……「
「都這時候了還嘴硬，「黑袍冷笑，提著黑刀，一步步走過去，「孫悟空，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他舉起黑刀，對準孫悟空的頭顱，就要劈下——
就在這時——
「住手！「
一聲驚雷般的怒吼，從天空中傳來！
緊接著，一道黑色的劍光，從雲層中直劈而下！
這一劍，又快又准又狠，帶著一股剛正不阿、斬盡妖邪的浩然正氣——黑袍嚇了一跳，急忙舉刀格擋！
「鐺——！「
一聲巨響，黑袍的黑刀被一劍劈成兩截！他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十幾丈，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黑蓮兵、六魔將、連孫悟空都愣了。
誰？！
誰有這麼大的本事，一劍劈斷黑袍的黑刀？！
雲層中，一道身影緩緩落了下來。
那人身材魁梧、豹頭環眼、鐵面虬髯、穿青布短褐、背一柄古劍、提一柄舊劍，身邊跟著一個清麗素衣女子，腳下一頭白額黑虎——雖然老虎老了點，但那股虎威還在。
他落在孫悟空身邊，低頭看了猴子一眼。
「五百年不見，「鍾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這猴子，怎麼還是這麼能惹事？「
孫悟空抬起頭，眯著金睛火眼，看了鍾馗半天，忽然也笑了。
「俺道是誰，「他咧嘴道，「原來是你這個黑臉的。「
「你爺爺我被圍了七天七夜，你怎麼才來？「
鍾馗哈哈一笑，伸手把孫悟空從地上拉了起來，把掉在地上的金箍棒撿起來，塞回他手裡。
「路上喝茶，耽誤了點功夫，「他說，「再說了，我這不是來了嗎？「
他轉過身，面向三萬黑蓮兵、七個魔將、還有爬起來滿臉驚怒的黑袍，緩緩把背上的軒轅劍抽了出來。
五百年沒出鞘的軒轅劍，一出鞘，金色的劍氣沖天而起，照得整片東海都亮了！
「來，「鍾馗提著軒轅劍，對黑袍勾了勾手指，聲音裡帶著一股五百年來都沒出現過的殺氣，「你們七個，一起上。「
「你爺爺我，五百年沒動過手了。「
「正好手癢。「
【下·雙雄初會，黑蓮兵退】
黑袍被鍾馗那一劍劈飛，又驚又怒。
他自跟隨無天以來，除了佛祖本人，還從來沒人能一劍劈斷他的黑刀、把他震得口吐黑血。眼前這個黑面大漢，到底是什麼來路？
「你是誰？！「黑袍厲聲喝問，「敢擋我黑蓮大軍的路，不要命了嗎？！「
鍾馗嗤笑一聲，軒轅劍斜指地面，金色的劍氣在劍身上流轉：「你家爺爺鍾馗，終南山伏魔大神。五百年前蚩尤破封，是我把他腦袋砍下來的。「
「你說，我要不要命？「
「鍾馗？！「
這個名字一出口，六魔將里好幾個都變了臉色。
他們都是上古妖魔，有的是從蚩尤時代就存在的老魔——五百年前鍾馗斬蚩尤的事，九幽地獄裡哪個妖魔不知道？蚩尤是什麼人物？上古魔神，和軒轅黃帝爭天下的存在，都被這黑面漢子斬了。他們幾個，加起來也不夠蚩尤一根手指頭打的。
黑袍的臉色也變了，但他強自鎮定，冷笑道：「鍾馗？我當是誰，原來是個人間伏魔的小神。別以為斬了一個殘魂蚩尤，就能在本使面前撒野——現在三界是我黑蓮佛祖的天下，如來都圓寂了，你一個小小伏魔神，也敢螳臂當車？「
「是不是螳臂當車，試試不就知道了？「鍾馗笑了笑，腳下一點，整個人化作一道金光，直撲黑袍！
軒轅劍橫斬，一道金色的月牙形劍氣，直取黑袍腰間！
黑袍嚇得魂飛魄散——他手裡的刀已經斷了，赤手空拳不敢硬接這一劍，急忙向旁邊翻滾躲開。劍氣擦著他的腰過去，「嗤「的一聲，把他身上的黑袍割開一道大口子，腰上鮮血直流。
「一起上！殺了他！「黑袍又驚又怒，厲聲喝道。
六魔將互相看了一眼，硬著頭皮沖了上來——巨蠍的蠍尾針、贏妖的雙股劍、九頭蟲的月牙鏟、六耳獼猴的隨心鐵桿兵、黃風怪的三昧神風、百眼魔君的金光，一齊向鍾馗招呼過來！
「來得好！「
鍾馗大笑一聲，軒轅劍舞得密不透風！
他五百年沒動過手，但他的修為，這五百年非但沒有退步，反而因為歸隱山林、心境平和，比斬蚩尤時又進了一大步。當年他打蚩尤，還要靠太玄殘魂融合、眾生願力加持，才能打成平手；但現在——
他已經不需要了。
五百年的沉澱，他自己就是太玄，他自己就是眾生。
「太玄鎮魔劍法·第一式·萬劍歸宗！「
一聲斷喝，軒轅劍化作萬千金色劍影，鋪天蓋地地向六魔將罩下去！
「叮叮噹噹——！「
一連串的金鐵交鳴之聲，六魔將手裡的兵器，被劍氣斬得七零八落！巨蠍的蠍尾被一劍削斷，疼得她尖叫一聲滾到一邊；百眼魔君的金光被一劍破了，眼睛裡流出血來；黃風怪剛吹出一口神風，被劍氣一攪，風倒卷回去，把他自己吹了個跟頭。
六耳獼猴最機靈——他見勢不妙，化作一道黑光就想跑！
「哪裡走！「
孫悟空雖然受了傷，但眼力還在，一抬手，金箍棒飛出去，「砰「的一聲，正砸在六耳獼猴後腦勺上，把他砸了個狗啃泥，暈了過去。
「好！「鍾馗哈哈一笑，反手一劍，挑飛了贏妖的雙股劍，一腳把她踹飛出去。
短短不到二十招，六魔將，全敗。
黑袍看得心膽俱裂。
他知道自己不是鍾馗的對手——這黑面漢子的實力，比傳說中還要可怕！
「撤！「黑袍當機立斷，厲聲喝道，「全軍撤退！回靈山稟報佛祖！「
三萬黑蓮兵來得快，去得也快，聽到「撤退「的命令，像潮水一樣向後退去，轉眼間就撤得乾乾淨淨，只留下滿地的黑甲碎片和屍體，還有被打暈活捉的六耳獼猴。
鍾馗收了軒轅劍，長長舒了一口氣。
「痛快！「他大笑道，「五百年沒動手，這筋骨都快鏽住了！「
孫悟空在旁邊拄著金箍棒，嘿嘿笑道：「黑臉的，你這劍法不賴啊。比五百年前強多了。「
「少拍馬屁，「鍾馗瞪了他一眼，從懷裡掏出一個玉瓶，扔給他，「這是含煙煉的解毒丹，吃了，解你身上的黑蓮蠍毒。「
孫悟空也不客氣，拔開瓶塞就把丹藥倒出來吃了，丹藥入腹，一股清涼之氣順著經脈流遍全身，肩膀上的黑色毒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下去。
「嫂子的丹藥，還是那麼靈，「孫悟空咧嘴笑了，看向柳含煙，拱了拱手，「嫂子，五百年不見，你還是這麼好看。「
柳含煙臉一紅，抿嘴笑道：「大聖說笑了，都五百多歲的人了，哪還好看。「
「哎，好看就是好看，跟歲數沒關係，「孫悟空一本正經地說。
鍾馗笑著搖了搖頭，踢了一腳地上暈過去的六耳獼猴：「這猴子怎麼處理？「
孫悟空低頭看了六耳獼猴一眼，嘆了口氣：「這猢猻……當年在靈山被如來打死了，沒想到無天把他的魂魄從九幽里撈出來，又給了他肉身。他也是個苦命人——和我一樣是天地靈猴，走了歪路罷了。「
「先帶回去，關在水簾洞裡，等打跑了無天再說。「
他拎起六耳獼猴的腰帶，往肩上一扛，帶著鍾馗和含煙，向水簾洞走去。
白額黑煞虎慢悠悠地跟在後面，它剛才沒動手——因為它知道，主人不需要它幫忙。它只是老了，不是廢了，真到要命的時候，它這把老骨頭，還能咬斷幾個妖魔的脖子。
水簾洞裡，還是當年的模樣。
石桌石凳、石鍋石灶，只是五百年沒人打掃，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孫悟空把六耳獼猴綁在一根石柱上，又喊來了幾隻老猴子，吩咐他們準備酒菜。
不多時，酒菜擺上來——無非是些山果、野菜、自釀的果子酒，簡單得很，但勝在新鮮。
鍾馗和孫悟空在石桌兩邊坐下，柳含煙坐在鍾馗身邊，白額黑煞虎趴在門口打盹。
一杯酒下肚，孫悟空的臉色沉了下來。
「黑臉的，「他說，「實不相瞞，無天這次來勢洶洶，比當年的蚩尤還要厲害。如來都圓寂了，諸佛都被囚了，天庭閉門不出，地府丟了，就靠我和你，撐不起整個三界。「
「我知道，「鍾馗點頭，「地藏王跟我說了——要想贏無天，得在三十三年內，找到如來的轉世靈童，集齊十七顆萬佛之祖的舍利子。「
「你知道就好，「孫悟空喝了一口酒，「十七顆舍利子，分散在三界各地，有的在名山大川，有的在妖魔手裡，還有兩顆，在無天的靈山寶殿裡。找齊這些舍利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而且，「他頓了頓，金睛里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無天這個人……不是你想像中那種單純的邪魔。「
「哦？「鍾馗抬了抬眉毛。
「我在靈山待了五百年，聽如來講過他的往事，「孫悟空緩緩道，「緊那羅當年度化的那個妓女，叫阿羞。阿羞本來是當地最有名的娼妓，說她這一生只嫁給能讓她發抖的男人——結果緊那羅去度化她，跟她講了三天三夜的佛法，阿羞真的被他度化了，從良了。但是大祭司反悔了，說一個娼妓從良，是褻瀆神靈，要燒死阿羞。阿羞為了證明緊那羅是對的，自己撞死在了祭壇前。「
「緊那羅回去之後，被佛門逐出靈山——他就是因為這個，才一怒成魔的。「
「他恨的不是佛，是佛的虛偽；他要的不是毀滅三界，是重建一個不虛偽、不迂腐、不講那些狗屁清規戒律的三界。「
鍾馗沉默了片刻，喝了一口酒。
「所以，「他緩緩道，「你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孫悟空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有道理是有道理，但他做的不對。他現在占了靈山，放了地府惡鬼，讓黑蓮兵在人間燒殺搶掠——不管他的理由是什麼，害了人，就是不對。「
「說得好，「鍾馗點頭，舉起酒杯，「不管是佛是魔，害了老百姓的，就是敵人。理由說得再好聽，死人是活不過來的。「
「這杯酒，敬我們倆。「
「三十三年，「他看著孫悟空，「三十三年，我陪你找舍利子、找靈童、打上靈山、砍了無天那個黑蓮花。「
「不管他是魔是佛，只要他敢讓老百姓活不好——「
「我就斬他。「
孫悟空看著鍾馗，看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舉起酒杯，和鍾馗重重碰了一下。
「好！「他大聲道，「俺老孫這一生，大鬧過天宮、闖過地府、打過靈山、保過唐僧西天取經，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但還從來沒跟你這個黑臉的一起打過仗！「
「這一次，咱們倆併肩子上！「
「不把那朵黑蓮花砸碎——「
「誓不罷休！「
兩隻酒杯「當「的一聲碰在一起，酒水灑了出來，濺在石桌上。
洞外，黑蓮兵已經退了，東海的浪濤聲隱隱傳來。陽光從水簾洞的縫隙里照進來，照在兩個男人身上，照在他們手裡的酒杯上。
一個是齊天大聖鬥戰勝佛。
一個是終南伏魔大神鍾馗。
五百年來，他們一個在靈山，一個在終南，各過各的日子，偶爾想起對方，也只是一笑。
但今天，三界蒙塵、黑蓮降世、神佛不存——
這兩個三界最桀驁、最剛直、最不服輸的男人，終於站在了一起。
三十三年的苦戰，從今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