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鞭落下。
元晞整個人往前一撲,差點栽倒在地。
青元長老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揮了揮手。
「帶下去。」
執事弟子將她從地上架起來,拖出了戒律堂。
元晞神魂欲裂,早已痛的暈厥過去。
被拖走的地方,她腳尖在地上劃出兩道血痕,從堂前一直延伸到殿外。
元晞如一隻喪家之犬,被扔進了外門最偏的弟子房。
元晞是疼醒的,她醒來的時候,硯塵真在給她上藥。
「硯塵?」
「嗯。」他的聲音有些啞。
「你不該來,我沒事。」
硯塵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後背那些縱橫交錯的鞭痕上,每一道都深可見骨。
他的眼圈,一下子紅了,眼淚奪眶而出。
「硯塵,你哭了?」
「沒有,我只心疼你。」
「我不痛,真的。」
「這麼重的傷,怎麼可能不痛。」硯塵握了握拳頭。「這件事,我會調查清楚,還你一個清白。」
「不用。」
「元晞,為什麼?你明明是被冤枉的。」
「我不值得。」
「元晞,你值得,他們不該這麼對你。」
硯塵說完離開了,元晞望著那襲白衣消失不見,忽然覺得後背的傷好像沒那麼疼了。
從那以後,硯塵每日都來看她。
他來的太過頻繁,很快便傳出了風言風語。
各種污言穢語元晞的耳朵里。
元晞開始與硯塵保持開距離。
「元晞,咱們把自己的生活過好就行了,不用在意別人的目光。」
「咱們?」元晞心頭一跳。
「嗯,咱們。」
元晞點點頭,「都聽你的。」
硯塵依舊每天來,有時帶一壺熱茶,有時帶幾枚靈果,有時帶些點心,有時摘些山間小花。
他跟她講宗門各峰的掌故,講他自己入門時的糗事,他們一起看山,看水,看雲海。
元晞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然而……。
硯塵出事了。
硯塵為了幫元晞洗清冤屈,求恭長老重查偷竊一事。
卻被押至戒律堂外,罰跪了整整一日。
當夜,被貶入雜役房。
一個最受寵的絕代天驕,每日劈柴、挑水、掃茅廁、扛靈石礦,從天不亮干到深夜,他卻從未喊過累。
每天收工後,依舊繞遠路,去找元晞。
「硯塵,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元晞問。
「因為你值得。」硯塵答。
硯塵做雜役的一個月後,陸長老找到了硯塵,用他一家老小的姓名逼迫硯塵離開元晞。
硯塵沒想到他們能做到如此。
他準備先假意答應陸長老,然後帶著元晞和家人遠走高飛。
第二天,他得到一個噩耗,全家七口人,受不了苦寒之獄的酷刑,全部沒了。
元晞來找他時,看到他像一個木頭一樣,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硯塵。」元晞喊他,他也沒有反應。
元晞靜靜地陪著他。
許久,硯塵還是沒有反應。
元晞伸出手,輕輕搭在他肩上。
「硯塵,哭出來會好受些。」
硯塵猛地轉身,一把抱住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嚎啕大哭。
元晞沒有躲。
「元晞,我沒有家人了,我只剩自己了。」硯塵泣不成聲的說。
她抬起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背。
「你還有我。」
硯塵望著元晞的臉,重複一句,「我還有你?」
「嗯,你還有我。」
硯塵哭的更凶了。
「元晞,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不用謝,你也一直陪著我,元晞在心裡默默說。
她看著他哭,眼淚也一顆一顆落下,分不清到底是誰的眼淚。
兩人哭了很久。
硯塵放開她,聲音沙啞道:「元晞,我有事與你說。」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元晞小聲的湊到他耳邊,「晚上,你來找我。」
硯塵點了點頭。
夜。
月亮被雲層吞了大半,只漏出一點慘白的光。
元晞帶著硯塵去了後山的秘密基地。
硯塵望著眼前的風景,驚呆了。
「這裡真美。」
「嗯,確實很美。」
硯塵望著清澈的湖水,有些悲傷的說:「元晞,如果我死了,你就把我葬在這裡。」
元晞猛地轉頭看他,眼睛一下子紅了。
她一把抓住硯塵的手腕,「別胡說。我不許你死。」
「嗯,不死,」硯塵用力的點點頭,他望著她的臉,認真地說:「元晞,我想帶你離開這裡,你願意和我一起離開嗎?」
元晞沒有猶豫:「我願意。」
可話音剛落,她忍不住詢問:「可是硯塵……你不為父母報仇嗎?」
硯塵沉默了。
夜風從山腰吹來,吹得湖水起了漣漪。
他垂下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過了很久,慢慢搖了搖頭。
「以我現在的實力,去找陸長老,無異於送死。如果我只是一個人,死就死了,大不了拼他個魚死網破。」
他抬起頭,看著她。
「但現在,我有你了。」
元晞怔住,嘴唇微微張著,眼眶裡的淚簌簌落了下來。
「如果你沒有答應和我離開,我就和他們拼一個你死我活,死也拉個墊背的。可有了你……」
他抬起手,笨拙地擦掉她臉上的淚。
「我不能去冒險。」硯塵停頓了一下,像是用力壓下心底仇恨。
「我要給你一個安穩的生活。不用再挨餓,不用再被人欺負,不用再看人臉色。」
元晞的淚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完。
她吸了吸鼻子,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硯塵,你真的願意為了我,放下仇恨?」
硯塵認真的看著她,沒有遲疑:「嗯。以後,我只想和你安安穩穩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高山瀑布潺潺,風穿過松林,把兩人的衣擺吹得纏在一起。
元晞抬手抹了一把臉,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露出一絲微笑,她看著硯塵,認認真真地問:
「硯塵,你願意娶我為妻嗎?」
硯塵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笑容從他眼底漫開,他眼底的光,燦若星辰。
他握緊她的手,堅定的說:
「我願意。」
硯塵牽著元晞的手,「只是,如今的條件,委屈你了。」
「一點兒都不委屈。」
「那我們今日以天地為媒,結為夫妻。」
元晞點點頭。
硯塵直接跪下,元晞跪在他身側。
沒有高堂,沒有賓客,沒有紅燭,沒有喜服,兩人眼神堅定,只有彼此。
「蒼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硯塵,天地為證,日月為媒,與元晞結為夫妻。從今往後,無論生死,無論貧賤,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風停了。
天地間只剩兩個跪在月光里的影子。
元晞看著硯塵,眉眼彎彎,一滴眼淚無聲落下,從此,她不再是孤獨一人了。
「蒼天在上,厚土在下。我元晞,天地為證,日月為媒……與硯塵結為夫妻。從今往後,無論生死,無論貧賤,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兩人同時彎腰,額頭觸地。
一拜天地。
泥土冰涼,兩人額頭抵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滲進泥里。
二拜高堂。
沒有高堂可拜。
夫妻對拜。
二人轉身。
月光照亮彼此臉上的淚痕上,閃閃發光。
兩人同時彎腰,額頭幾乎碰在一起。
起身時,元晞笑了,笑的滿臉是淚。
硯塵看著她笑,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粗糲的拇指拂過她細嫩的臉頰,「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了,真好。」
元晞吸了吸鼻子,抬手拭去硯塵臉上的眼淚:「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夫了,真好。」
硯塵握住她的手,攥得緊緊的。
「三日後,子時,後山寒潭碰面。」
元晞用力點點頭,「好。」
兩人回去後,不再見面。
硯塵照常劈柴,照常挑水。
元晞照常去藥圃當值。
第三日,亥時。
元晞早早收拾好了包袱,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不過兩件換洗衣裳,三塊靈石,還有一塊硯塵親手刻的平安木牌。
元晞到了後山寒潭邊,硯塵還沒到。
她來早了,沒關係,她願意等他。
她期待著以後美好的生活,嘴角掛起一絲微笑。
圓月照在她的身上,風吹得她衣擺獵獵作響,她想著心愛的人,心臟砰砰直跳。
硯塵說,等下了山,他們只顧自己的小日子,做一對平凡的夫妻。
只要和他在一起,她什麼都願意。
可,眼看時間越來越近,還是沒有人來。
她握緊包袱,朝仙宗方向張望。
她用金丹之力感受著四周氣息,沒有人。
她開始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