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伍班主被紫筋燙到,藥灑了一地。
艾思理快步上前,雪毒不會轉移到陳善根身上了吧?
還是他心脈的雪毒爆發了?
「阿里?你怎麼在這。」伍班主怔了怔。
「哦我接了一單畫像活計。」艾思理面不改色,伸手靈觸紫筋,針刺感密密麻麻襲來,密集的結晶不停工作,金屬味幾乎壓過了腐朽味。
很快找到病症——土方藥內含金屬,更刺激了結晶,增強了血液的鋒利程度。
金屬隨著血液循環,滲透全身,量變達到質變,中毒最深的毛細血管率先爆發,青筋變紫筋。其餘結晶接收到信號,也開始興奮地工作。
婦人一把抱起陳善根,聲音發抖,「他好燙!」
風雪忽然變得纖長,絲絲縷縷勾勒白線,像藏著無數花香美人吼叫,散發詭異的味道。
詭異,來自眼前。
「花香美人」猛地扯開凌亂的線頭,一把推開婦人,徑直撲向艾思理,艾思理橫背一劈,抽出伍班主的鉤繩捆綁「美人」。「美人」力氣奇大,伍班主衝上前,緊抓「美人」手背,五花大綁,一時花香散溢,地上跪著披頭散髮的陳善根。
陳善根面色慘白,雙目發紫,青筋像葉脈爬滿裸露的皮膚,眉心若隱若現紫點,癲狂地掙扎著。
略懂醫術的礦友顫巍巍勺了一碗湯藥想餵他喝,被艾思理阻止:「藥里有金屬,更刺激發病,不喝了。」
說著拉過天屍,「這位醫師醫治過好幾起瘟病,相信他。」
眾人齊刷刷看向天屍,天屍笑了笑,伸手點住陳善根安神穴、少府穴、液門穴……陳善根倏忽間安靜下來,筋脈平坦了許多。
婦人重重拱手:「請大師救治。」
天屍盤坐在地,捏住陳善根遊走的紫筋:「徒兒,畫一幅他的畫像,咱們將他的毒血、結晶引到皮囊中,換血。」
言罷環顧一圈:「誰願意輸血?」
「我。」婦人伸出手。
艾思理攤開筆記本,幾筆勾畫鵝蛋臉,杏眼,高鼻樑,厚唇三分齙,左臉頰一酒窩……幾乎和陳善根一模一樣的畫像躍然紙上。
又畫了兩根輸液導管,換血時應該能派上用場。
這時,光影壓境,一雙影子般的手仿佛拂過所有生命,影子般的巫語汩汩流入畫像全身——
天地鬼神,是食是饗;
御龍止飛,以鱗以寒;
積屍雲氣,渡若亡河;
如星非星,血咒墟徨。
畫像上的陳善根浮出紙面,膨脹、拉長、長大、挺立,和真正的陳善根一樣。不過面色紅潤,雙目流光,血管無血,像一個仿真人。
「嘿,他們看不見他。」天屍笑眯眯的,用尖利的指甲劃開陳善根的紫筋,再劃開皮囊手腕上的血管,將兩根血管相接,紫血從上到下流進空空的血管。
「雪毒之毒,在血。所以啊,換血很重要。萬幸他娘親日日找醫師為他運功排毒,目前中毒不深,還有救。」
結晶聚集在換血口,攀爬著不願意進入新的軀體。
「咦,這些小傢伙這麼戀舊。」
「不是戀舊。」艾思理看著結晶,悟道,「是因為它們的『主人』在心臟,牽引著奴役著它們,不能離開。」
他想了想,提筆畫中雪毒的心臟,畫完放進仿真人心脈里,引結晶過來……轉念一想,不如直接畫一顆健康的心臟換心,這樣不就從根源上解決雪毒了嗎,「師傅,你會心臟移植嗎?」
天屍心領神會,繼而搖頭,「不會,得找氐宿那群小朋友。」
「那我們還是先減緩雪毒攻擊吧。」艾思理比劃了陳善根拳頭大小,心臟大小和拳頭差不多。畫了輪廓,再次和大夔靈觸,探看陳善根的心臟狀況。
其主動脈飆出鱗次櫛比的晶花,但沒有冰晶泡泡。血管些許霉化,基底神經節、前額葉皮質受損斷裂,這是導致他發狂的主要原因。
零星碎屑從毛細血管飄灑下來,症狀比阿望輕許多。
斷裂的神經,氐宿能修補。
一分鐘後,一顆栩栩如生的心臟在天屍的巫語下活過來,鑽進仿真人的身體。
「大夔,我們穿進去把結晶推到換血口。」艾思理躍躍欲試。
「小心,不要讓雪毒趁虛而入。」天屍道。
艾思理點點頭,淌進暗紅的血液,撈起一粒粒結晶,像撈起礦物顏料沉澱的色彩。他把它們一個個挪到換血口,感覺像是碼頭搬運工,整點薯條。
天屍激活輸液導管,連接婦人的血,引入陳善根體內,血由暗紅變得鮮紅。
但不能引太多,怕失血而亡,「還有誰願意輸血?」
伍班主沉聲道:「我來。」
礦脈在夜裡熠熠生輝,仿佛螢火蟲飛舞,風雪變得溫和。
半個時辰後,陳善根換了五分之一血。紫筋消失了,青筋更淡了,眉心紫點也淡如水月。
他閉了眼,又沉沉睡去,呼吸勻稱。
婦人撫摸著兒子的臉,踉蹌著起來,差點沒站住:「謝謝你,謝謝你們,太感謝了,多少文錢。」
「先付十文吧。」天屍攏攏袖子,「他的病還沒根除,老夫要帶他回陋舍繼續醫治。」
婦人面容滴出憂色。
「你是誰?」伍班主警惕地擋在婦人面前,「全城的醫師我基本上都認識,之前怎麼沒見過你。」
「你沒見過的人多了。」天屍微微一笑。
伍班主噎住,「阿里,你來這裡幹什麼,很危險。」
「這位畫像師,我倒是見過的。」婦人搶過話頭,「可是來畫誰?」
艾思理神色不動:「我接到畫像需求,說是在死門,為逝者畫一幅美好畫像。死門不敢妄進,恰好遇上這位醫師,便一同進來了。」擔心冒犯到婦人「我兒子還沒死呢!」,指了指豬的位置,「沒想到是一頭豬。」
婦人卻沒生氣,冷哼一聲,「呵,是老陳那個死鬼找你畫的吧,他巴不得善根死在礦洞裡呢。老念叨著重新生個大胖小子。」
似乎不願自己情緒過於外露,婦人一秒恢復平靜,感激道,「我信你們。需要我做什麼?」
「等消息。人我帶走了,十天半個月治不好,到時會一周捎一封書信給你,必要時約你見面。請問怎麼稱呼?」
「顧禾,大家都叫我阿禾。」婦人不舍地看了眼陳善根,「那我大概什麼時候能見他?」
「不會太久。」
礦脈冰裂的地方即將被冰雪再度封上,一行人趁著風雪,出了死門。
礦山茫茫,大路茫茫。
眾人在此分道揚鑣,伍班主四人回生門,顧禾向西南北固山峽谷口走去,道了別。
艾思理叫住了伍班主。
伍班主面容隱於風雪,看不清,嗓音卻很清:「今晚還回礦洞嗎。」
「不回了。」艾思理拱拱手,掏出五文錢,放在伍二狼手心,「以後有空回來看你。伍班主,這三月承蒙照顧,多謝。」
伍二狼拍拍他肩膀,「行醫作畫,皆是修行。助人相識,亦是修行。虛幻不改,後會有期。」
「再會。」等了發工資,再給班主捎好吃的,回饋回饋。
艾思理轉身,融進風雪。
天屍等著他,戳揉著紙片人,將紙片人「陳善根」挫骨揚灰。
紙屑隨著風雪消散,無影無蹤。
背上的陳善根重重的,硌骨頭。他把他安頓在龍頸位置,讓他舒服地躺著,駕著龍頭老大飛回逍遙九部。
回去的路比來路短,也比來路荒涼。
他想起阿里背屍時的感覺。
堅硬,冰冷,硌骨頭,都不是最大的感受。
而是,好輕啊。
原來人死後,那麼輕。
艾思理看了看睡死的陳善根,他很重,還是不要死的好。
終於,眼前出現一片生機,五臟六腑都躍動起來。
他看見蒼天大樹在半空搖曳,像太空罩一樣的結界流動著【無垢之法】。
穿過結界,天屍跳到樹上,將豬皮交給了他,「我先睡了,陳善根交給你咯。」
很重啊!艾思理腹議,卻感到格外親切快樂,大概是回到了九部吧。
他向西南走去,沉在水下的氐宿露出了尖尖角,水中,狐狸變成了貘的樣子,眼睛、嘴巴、鼻子,全身上下鎖著門。
敲門,無應答,推門,進不去。
對了,龍紋徽章!
昨晚莫道因用它開星門,它應該是各個教室、各個部門的通行證。
他拿起它端詳,是一條青銅行龍紋標誌。口含火珠,氣魄雄渾,作行走狀。四角海水紋環繞,按中國紋樣理解,寓意「四海昇平」。
怎麼用?他翻轉著它,火珠光華熠熠。
等等,珠里有字!貼近看,一串串甲骨文映入眼帘。
「冰龍」「冰海牢獄」「二十八星塔」「逍遙九部室宿」「逍遙九部氐宿」……若星盤轉動。
點中「氐宿」,金黃的氐土貘竄出金毛,尾攜一枚指南針,指引著他前往。
徽章還是羅盤?
他欣喜地點「星塔」,飛塔衝破氐土貘遙望著他,顯現地圖,指明道路:向東北拐七七四十九步。
真的是羅盤!
莫道因那會兒還單手扭轉了龍紋徽章。他學著逆時針旋轉,不一會兒,一道銀光鑽進貘眼,門開了。
裡面很安靜,流動著藍光,像在海底遺址。
氐宿弟子在幽暗的燈光下,解剖水牛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