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爺爺的老宅子安安靜靜待了三天,白天他就躺在爺爺家蘋果樹下的搖椅上閉目養神,晚上他做好飯菜等爺爺擺完攤一起吃飯,心緒漸漸沉澱。
但他還是會時不時還會想起那個清冷的身影;冷汐。
從前他孑然一身來去自在,回鄉下不過是普通小城少年的日常往返。
而這一次又多了個變故,他的丹田識海深處,靜靜修養著一盞古樸陳舊的老燈。
晚風微涼,暮色鋪滿天際,一片繁忙祥和的煙火氣。
小城街巷染上昏黃燈火,下班的人潮川流不息,是這座城市日復一日的平和光景。
但今天有些不同在萬家燈火之上淡薄暮雲之間,兩道身影凌空懸浮,俯瞰著下方平凡的居民樓。
一人是青衣青年,身姿挺拔,眉眼帶著幾分輕慢;另一人身披素色道袍白髮垂肩,氣息淵深如海,正是青年口中的師尊。
高空無風,卻壓著刺骨的冷寂。
青年垂眸望著下方那戶尋常人家,唇角勾起一抹淡冷得意。
「師尊,不過是斷凡根、斬塵緣的小事,何須您親自現身坐鎮。那兩道催命符咒,我早已趁深夜無人察覺,悄然打入那對凡俗夫婦體內。」
他低頭掐指:「時辰正好,今晚他們生機便會慢慢潰散無聲殞命,只可惜那小子見不上父母最後一面了……」
老者看一眼他沒有說話,神識無聲鋪展,落向樓下普通民居。
片刻後,他緩緩睜眼,聲音淡漠但帶著幾分肯定。
「做得還算乾淨。」
此時小區樓棟之內,林父林母結束一日公職工作,準時下班歸家。
只是今天,兩人皆是莫名的疲累纏身。
那不是勞作後的正常疲憊,是一種不曾感受過的沉滯與酸軟,四肢沉重無比,連抬手開燈、洗菜做飯的力氣都難以提起。
只覺渾身氣血滯澀,精神飛速萎靡,心底空空落落,莫名倦怠。
「今天這是怎麼了,一點力氣也沒有……咱們這是老了麼,孩子中午還說要吃紅燒肉的。」
林爸強撐著身體:「你回屋躺一會,今晚讓孩子嘗嘗爸爸做的紅燒肉。」
他強撐著身體,把小塊的豬肉處理好後,放入鍋里燉著,再也抗不住身體的疲憊,也進臥室躺下了。
兩人只當是連日工作勞累,想著回房躺臥片刻,便能緩過精神。
可他們躺下閉眼的那一刻,早已潛藏在血肉經脈中的黑色符咒,開始最後的運轉。
「師尊,您看!他們生命跡象已經微弱不堪,氣機寸寸衰敗。不出一個時辰,這對凡人便會油盡燈枯,悄無聲息離世,查不出半點異常。」
話音剛落。
樓下巷口林越背著夕陽,大步走入小巷。
青衣青年眼色陰冷有些遲疑的,望向那道漸行漸近的身影,低聲請示。
「師尊,林越回來了……要不要弟子出手干涉,直接攔他片刻,讓他不必再見最後一面?」
白髮老者目光淡淡掃過樓下步履匆匆的少年,語氣毫無波瀾,冷得近乎無情。
「不必,讓他去。再見父母最後一面,方才夠痛,痛則通,才知修仙才是大道,凡人那點壽命,終極是滄海一粟。」
老者抬起頭望著滿天星辰繼續說到:「唯有凡塵盡數皆失,牽掛寸寸斷絕,這小子,才會心甘情願踏入我們布下的仙途棋局。」
虛空之中雖話語輕落,卻藏著最陰毒的算計。
林越一路快步穿過小巷,心底還揣著幾分大吃一頓的期待。
趕路途中他肚子早就餓得咕咕直叫,臨走前在爺爺家,他還特意和母親發消息,念叨著回城要吃她親手做的紅燒肉。
他一路腦補著推開家門飯菜飄香,母親絮叨,父親端著小酒杯的溫暖畫面。
可當他抬手推開家門的瞬間,所有期待落空。
屋內一片死寂,家裡沒有開燈,昏昏暗暗的,沒有飯菜香氣,沒有電視聲響,沒有父母閒談的聲音。
冷清,沉寂,壓抑得讓人心裡發慌。
「爸媽?你們在家麼?」
林越下意識開口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輕輕迴蕩卻無人應答。
他心頭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目光掃過玄關,兩雙熟悉的居家鞋整齊擺放著,乾淨冷清。
爸媽,一定在家。
可整座屋子,靜得詭異。
林越壓下心頭慌亂,一間間房間尋過去。
客廳空無一人,廚房還正在燉著他想吃的紅燒肉。
最後,他的腳步停在父母的臥室門前。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房門。
最近遭遇了太多離奇的事,原本以為回到原來的生活就可以結束,但此時家裡的寂靜讓他心底那點僥倖,一點點碎裂殆盡。
昏沉的光線湧入臥室,照見床榻上安靜躺著的兩道身影,林父閉目側臥,林母安然平躺。
兩人一動不動,沒有半點呼吸起伏的動靜,死寂沉沉。
那一瞬間,徹骨的冰涼猛地攥住林越的心臟。
他快步衝到床邊,嗓音發緊,帶著一絲顫抖輕喚:「媽?」
他顫抖著伸出手,握住母親的手腕,指尖觸及的一瞬,一片刺骨冰涼,毫無活人的溫熱。
「爸?」
他又伸手輕輕推了推父親的肩膀。
依舊死寂,毫無反應。
巨大的眩暈無力與絕望瞬間席捲全身,他雙腿一軟,直直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渾身冰冷手腳發麻。
最後的理智告訴他;這是任何醫院、任何藥物,都救不回來的絕境。
就在他心神崩碎、眼底泛紅的剎那,沉寂死寂的丹田識海,驟然亮起一點古樸幽光。
微光一閃,古樸斑駁的殘宵燈憑空現世,靜靜懸浮在少年身前,燈焰幽幽,明暗不定。
蒼老淡然的燈魂聲響,緩緩在房間響起,帶著一絲冷冽的平淡。
「好手段!只可惜,用錯了地方……」
已經崩潰的林越猛地抬頭,眼底瞬間燃起救人微光。
「老燈!你能救我爸媽對不對?求你,救救他們!」
殘宵燈燈焰輕晃,語氣平穩無波。
「救,倒是能救。」
「但天下從無白得的生機,救人需代價,我要一物換一命。」
林越幾乎沒有絲毫遲疑,死死盯著懸浮的古燈。
「你要什麼!我什麼都給你!只要能救他們!你儘管說。」
殘宵燈緩緩開口。
「一個時辰之內,為我取來十戶人家的新米。」簡單一句話,卻容不得半分討價還價。
林越沒有多問緣由,猛地從地上起身,眼底只剩極致的堅定,轉身狂奔而出,直奔樓下街巷。
而就在林越踏出家門,房門輕輕合上的那一瞬。
臥室之內光影扭曲,殘宵燈身形一晃,嘴角微翹無聲無息破開凡俗空間,瞬息掠至高空暮雲之上。
剛才還俯瞰人間穩坐棋局的一老一少兩道修士,神色一凜猛地轉頭看來。
殘宵燈已經靜靜懸於二人對面,淡然出聲。
「兩位道友,不妨……做一場交易。」
「休得無禮……」
青年看向老者,老者眼底儘是震驚與忌憚。
「燈……殘宵燈仙。」
「不錯!還記得老朽,那就是交易達成了!」
樓下街巷,燈火漸亮。
林越挨家挨戶誠懇求助,短短半刻鐘奔波輾轉,終於湊齊十戶新米,匆匆抱著米糧狂奔回家。
他心中又慌又急,生怕晚了一秒,便再也見不到父母。
可當他氣喘吁吁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整座屋子燈光大亮。
廚房裡傳來熟悉的翻炒聲響,油煙混著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眼前的景象讓他有點不敢相信。
母親繫著圍裙,一邊翻炒鍋里的紅燒肉,一邊回頭笑著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溫柔歉意。
「越啊,回來啦?多等一會,馬上就好。媽媽下午莫名累得慌,躺著歇過頭了,讓你餓久了。」
客廳沙發上,父親坐著看電視眉眼溫和,笑著朝他招手。
「回來了?先坐會兒歇歇,飯菜馬上就熟。」
鮮活,溫暖,煙火如常。
仿佛方才那場瀕死絕境、寸寸流逝的生機、蝕骨的絕望,從未發生過半分。
林越站在玄關,抱著懷中的米糧,怔怔愣在原地。
心底極致的慌亂、恐懼、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洶湧的狂喜與難以置信的酸澀。
爸媽……活過來了。
真的。
他緊繃的心弦慢慢鬆開,眼眶瞬間泛紅。
可下一瞬,他目光掃過客廳古董陳列架。
那盞古樸陳舊的殘宵燈,正安安靜靜擺放在架子正中,無聲無息陷入了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