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紅影速度太快了。
快到元帥的視覺還沒來得及捕捉,殘影就在視野里疊成了實體。
火蜥蜴蹲在它面前,粗壯的四肢撐地,暗紅色鱗甲縫隙里赤紅火光緩緩流轉,長尾巴從身後繞過來橫在了它回去的路上。
它的直勾勾地盯著元帥,裡面沒有敵意,但眼神中透露出的狡黠和玩味讓狗頭皮發麻。
然後火蜥蜴張開了嘴,嘴角微微上揚。
元帥嘴裡的火把差點掉地上,它用牙咬緊了,硬是沒讓它脫嘴。
「犬兄,你拿了哥哥的寶物,」火蜥蜴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茶館裡跟老熟人嘮嗑的腔調,「是不是也該給哥哥回個禮?」
整條狗僵在了石門與黑暗交界線上,眼看進入黑暗中就安全了,這火蜥蜴怎麼突然殺了個回馬槍。
元帥此刻的心情應了林越的口頭禪「曹丕岳父不說話,甄姬爸無語」。
火把的火焰晃了晃,它趕緊偏頭把火穩住,後背從脖頸一路往下,一股寒意從毛根滲出來,緊張的實實在在出了冷汗。
元帥雖然緊張的不行,但理智告訴它,莫慌,氣場輸了准完蛋。
火蜥蜴把腦袋又往前探了半尺,鼻子尖幾乎懟到了火把的火焰邊緣。
它深吸了一口氣,熔岩豎瞳微微眯起來:「哥哥在地底下睡了八百年,頭一回有活物上門做客還順了東西走。那株靈芝養了三百年才長成品相,你蹲下去一爪子起走了,連個茶水錢都不給哥哥留麼?」
「狗子說了多謝前輩。」元帥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而且這火靈芝,是吸收地脈精火長出來的……」
「哦?」火蜥蜴的尾巴在地面上拍了一下,「那聲多謝值三百年的靈芝?要不這樣」它歪著腦袋,臉上浮起一種近乎無賴的笑容,滿口細密的尖牙露出來,「隨便給哥哥點好東西,丹方、靈果、法器,什麼都行,哥哥不挑。」
元帥的大腦瘋狂運轉,苦思破局的辦法。
墨玉鐲里的東西在腦子裡飛速划過,扶桑果,寒月蟾丹,太陰寒泉籽,玄冰玉髓,殘破陣旗。
倒不是它不願棄車保帥,不給表示不懼這火蜥蜴,給了大概率就走不了了,當然這些想法只是猜測。
此時元帥覺得自己就是個賭徒,贏了全身而退,輸了火蜥蜴一巴掌就能拍碎它
火蜥蜴的鼻子又湊近了些,噴出的熱氣燎到了它的鬍鬚尖:「怎麼?捨不得?」
元帥深吸了一口氣。
它把火把從嘴裡換到另一側叼住,脊背挺直,用一種它這輩子都沒用過的高傲語氣開了口,聲音穩得它自己都意外。
「快快退下,不要誤了我正事。」它說,「我法寶雖多,但沒有適合你的。你修為還不夠。「
火蜥蜴的尾巴停住了。
「我身上的東西最次也是元嬰期才能用的。你一個金丹圓滿,用不了。強行用了傷根基。」元帥吐字越來越順暢,心裡慌得一批,臉上撐得面不改色,「狗子是為你好。趕緊回去繼續睡吧,別耽誤修行。」
果然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
廢墟里安靜了三秒。
火蜥蜴的熔岩豎瞳從眯著變成睜圓,又從睜圓變成眯著,嘴巴微微張了又閉上。
它的喉嚨里滾出一個含混的氣音,那聲音里憤怒和困惑攪在一起。一隻鍊氣期的犬妖,說它金丹大圓滿的修為「太低了」。
活了八百年,它頭一回聽這種話,但是這更加堅定了可它內心的猜測「這隻狗不簡單!」。
火蜥蜴的鼻子裡噴出一股燙滾滾的煙氣,腦袋往後縮了半尺。
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找到合適的詞,尾巴煩躁地拍了地面兩下,最後側過龐大的身軀,把路讓了出來。
「走走走。」它嗓門粗了半個調,「趕緊走,回禮不要了,就當咱們交個朋友。」
元帥叼著火把從它身側擠了過去,步伐不緊不慢,脊背挺得筆直,尾巴從夾著的狀態緩緩恢復到正常高度。
它走了五步、十步、二十步,始終沒有回頭。
火把在前方穩穩地亮著,照亮了碎石覆著的地面和狹窄的通道。
它沿著火苗飄動的反方向一路走,腳下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走了不知道多遠,拐過三道彎,確認身後沒有任何追蹤的氣息了,才終於敢停下來。
火把被它輕輕放在地上。
整條狗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軟趴趴地癱下來,前爪撐著地面、後腿跪著、尾巴貼著地,下巴差一點就磕到碎石上。
雖然剛才全身而退了,但在生死考驗面前走一遭,內心的衝擊還是挺大的,
它偏著頭喘了半盞茶的功夫,後背的汗還沒幹,皮毛一綹一綹地黏在身上,冷風沿著脊樑一過,打了個長長的哆嗦。
「果然是在試探我。得虧當時態度強硬,沒回禮。」
它頓了頓,把臉往爪子間埋了埋,聲音悶悶的:「要是稍微驚慌軟弱一點,今天就真回不來了。」
火把的火焰在眼前跳動著,暖融融的,照著前路一小段一小段地亮。
火光在黑暗中照亮丈許內的地面,爪印在身後一串一串地留下,又被黑暗慢慢舔舐乾淨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幽暗中浮現出一點溫暖的金色光暈,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扶桑木和紫金果的暖香隨著光一起涌過來,把黑暗從視野里推了出去。
元帥跨進扶桑樹光暈的那一刻,整條狗像剛獨自看了恐怖片正瑟瑟發抖,然後家人突然都回來了一樣渾身松下來。
它把火把熄了放在樹根邊上,大白已經從樹根旁邊站起來朝它迎了兩步,藍色瞳孔上上下下把它打量了好幾遍確認沒有缺胳膊少腿才把喉嚨里那串低沉的呼嚕壓下去。
元帥走到樹根落葉堆旁邊蹲下來,從墨玉鐲里取出那株巴掌大的赤紅靈芝輕輕放在瓢蟲旁邊。
靈芝離開鐲子之後依然泛著溫潤的赤紅光澤,散發出一股溫和的暖香。
寒冰童子不知從哪走了出來,背著手踱到靈芝跟前蹲下來看了看,又看了看趴在旁邊六足蜷著還在昏迷的冰藍小蟲,嘴角彎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嚼碎了餵它。別整顆塞,藥效太強扛不住。」
元帥把靈芝分成了三小片,一片一片叼起放在嘴裡嚼碎了,然後低頭把碎末吐在瓢蟲甲殼旁邊。
瓢蟲慢慢吞下靈芝碎片的瞬間,赤紅色的暖光滲進甲殼裂隙里與冰藍色蟲體交織融合,那道焦裂的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合攏然後癒合了。
瓢蟲的六足微微抽動了一下。
頭頂那兩點滅了許久的赤紅星火,極其微弱地閃了閃。
元帥蹲在旁邊看著那顆微弱的紅星慢慢重新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