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林予安去公司辦了離職
辭職流程比他想像中快得多，人事連挽留都沒挽留，簽完字蓋完章，最後遞給他一個紙箱
「個人物品今天帶走，門禁卡交前台」
林予安抱著紙箱回工位收拾東西
陳放跟在他身後，一臉複雜
「你就這麼走了？甲方那個項目不是才改到第七版嗎？」
「第八版留給有緣人」林予安把數位板塞進紙箱
「那你以後真跟富婆幹了？」
林予安白了他一眼：「是茶室工作，正經職業」
「什麼茶室大白天不開門，專挑晚上上班，正經個鬼」
林予安沒理他
收拾完東西，他抱著紙箱走出公司大門，忽然覺得渾身輕鬆
像背了很久的石頭，終於放下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寫字樓，小聲說：「再見，狗甲方」
然後轉身，走向對面那家麵館
麵館叫「一碗麵」，店面不大，中午高峰期人擠人
林予安掃了一眼，很快找到了目標
周祁坐在靠牆的角落，面前放著一碗牛肉麵，沒怎麼動，筷子拿在手裡，半天才挑一下
他比照片上更瘦，眼窩深陷，臉色蠟黃，看起來像好幾天沒睡覺
林予安端著一碗蔥油拌麵，很自然地坐到了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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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個桌啊兄弟，別處沒地兒了」
周祁嚇了一跳，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又迅速低下頭
兩人就這麼並排坐著，各吃各的
林予安一邊拌麵，一邊用餘光觀察著周祁
周祁左手邊放著一份文件，封面上印著「績效考核方案」，紙頁被他抓得皺巴巴的
面沒吃幾口，手機卻亮了好幾次，每次他看一眼就按滅，臉色更差一些
林予安咬了一口面，裝作無意地開口：「你這面再不吃就坨了」
周祁一愣，反應過來是在跟他說話，勉強笑了一下：「沒什麼胃口」
「工作的事？」
周祁沒回答，但神情更緊繃了
林予安想起姜辭的話，又問：「最近睡得怎麼樣？」
這句話像按了什麼開關
周祁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猛地轉頭看林予安，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
「你……你怎麼知道？」
林予安心裡「咯噔」一下
「我猜的，你黑眼圈比我之前一個同事還重，那同事天天靠安眠藥才能睡三小時」
周祁像是終於找到出口，聲音都變調了：「我也在吃安眠藥，吃了半年，越吃越多，還是睡不著……閉上眼全是會議室那些人的臉，他們笑我，說我不配坐那個位置……」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大，引得旁邊幾桌人側目
林予安趕緊把紙巾遞過去
「兄弟，別激動，慢慢說」
周祁接過紙巾，死死攥著，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我每天加班到十二點，回去之後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白天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決定，我是不是說錯了？是不是又被人抓住把柄了？明天會不會被裁？我……我快撐不住了……」
他的聲音從憤怒變成委屈，最後變成嗚咽
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大男人，就這麼坐在麵館角落裡，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予安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兩下
過了好一會兒，周祁才緩過來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眼睛紅得厲害
「對不起，我失態了」
「沒事，哭出來好點沒？」
周祁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好一點了，就是胸口沒那麼堵了」
他說完自己都意外：「奇怪，我半年沒這種感覺了，之前一直憋著，像有塊石頭壓著，剛才哭完，好像輕了一點」
林予安笑了笑：「那挺好」
周祁低頭看了看自己那碗已經坨得不成樣子的面，苦笑：「浪費了」
「沒事，再點一碗，我請你」
周祁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已經很不好意思了」
「一碗麵而已，別跟我客氣，我今兒剛離職，心情好」
周祁愣住：「離職？你不是……」
「對，剛辭，從對面那棟樓出來，一身輕」
周祁看著他，眼神里浮起一絲很複雜的東西，像是羨慕，又像是不敢羨慕
「我要是也能像你一樣，說走就好了」
林予安沒接話
等新面上來，周祁低頭吃起來，動作比之前自然了很多
林予安悄悄記下他的狀態：情緒極不穩定，長期失眠，對工作極度焦慮，但哭泣後有明顯緩解
「哥們，加個微信吧，以後想找人吃麵，叫我就行」林予安掏出手機
周祁猶豫了一下，還是掃了碼
「謝謝，今天真的……謝謝」
「別客氣，好好睡一覺，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周祁點頭，起身離開時，腳步沒那麼虛浮了
林予安坐回原位，把面吃完，然後給姜辭發消息
「搞定了，確實睡眠差，一聊就崩，哭了十分鐘，哭完說胸口沒那麼堵了」
過了一分鐘，姜辭回：
「情緒開始鬆動了，但還沒徹底回來。後天再約他一次」
「還吃麵？」
「隨你，把人看住就行」
林予安想了想，打字：
「姜老闆，我覺得這活兒我能幹」
「為什麼？」
「因為我也失眠過，我知道那種感覺」
這次姜辭過了很久才回
「所以，你才適合」
林予安盯著這五個字，笑了一下
他結了帳，走出麵館
陽光很曬，街上人來人往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找到了比畫圖更適合的事
晚上九點，他上27樓交報告
姜辭坐在茶室里，翻著他手寫的回訪記錄
林予安寫得不算工整，但很細
「周祁，男，27歲，半年間體重降了約八公斤，精神高度緊繃，提到『被笑不配坐這個位置』時情緒反應最大……哭後自述『胸口輕了』，建議後續繼續觀察」
姜辭合上本子
「字丑」
林予安：「……」
「重點不是字吧！」
「重點是你果然不是普通人」姜辭抬眼，「周祁的情緒被我抽走一半，換成了升職的『推力』。按常理，他應該變得果斷冷酷，而不是焦慮失眠」
「那為什麼他會焦慮？」
「因為他是『自愈型』，即便情緒被抽走，身體還會嘗試自己長出來。新生的情緒和殘留的空洞互相拉扯，才會讓他睡不好」
「那怎麼辦？把勇氣還給他？」
姜辭搖頭
「交易不能撤銷，但你可以幫他調平」
「怎麼調？」
「多讓他哭幾次」
林予安：「……」
「姜老闆，你認真的？」
「認真的，情緒排出需要出口，哭是最快的」
林予安嘆了口氣：「行吧，我後天再去找他，爭取把他……聊哭」
姜辭「嗯」了一聲，遞給他一個信封
「這個月的工資，預付」
林予安接過，沒拆
「姜老闆，我能不能提個要求？」
「說」
「下次能不能換種報酬？比如你泡的茶，給我喝一杯就行」
姜辭看了他一眼
「想喝？」
「想」
她沒說話，起身走到茶台後，重新煮水
水沸，洗杯，投茶，沖水
動作行雲流水，像練了千百遍
茶香在房間裡漫開，很輕，卻讓人莫名安心
她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
「只此一杯」
林予安端起來，小小地抿了一口
入口溫潤，回甘悠長
「好喝」他笑
姜辭別過臉
「少廢話，喝完回去寫周祁的後天回訪計劃，明晚交給我」
林予安握著杯子，笑意更深
「姜老闆，你耳朵又紅了」
「林予安」
「到！」
「喝完趕緊滾」
「遵命！」
茶室里的光，暖得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