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予安睡到了自然醒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鋪在被子上，暖烘烘的
他閉著眼，腦子裡還殘留著昨晚那杯茶的回甘
手機震了一下，他摸過來看
是陳放發來的消息，連珠炮一樣
「兄弟，你真不回來了？你工位被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占了，咱組的活全壓我身上了！」
「還有，公司論壇那個帖子又更新了，說你離職是為了給富婆當全職男寵，現在整個公司都炸了」
「你他媽回個話啊！」
林予安翻了個身，懶洋洋地打字：
「滾」
陳放秒回：
「你終於活了！所以你真當全職男寵了？」
林予安被氣笑了
「是正經工作，情緒諮詢方向，說了你也不懂」
「情緒諮詢？你一個建築系畢業的畫圖狗，做什麼情緒諮詢？有人找你諮詢嗎？」
「有，昨天剛聊哭一個」
陳放：「……」
「林予安，你變了」
林予安沒再回他，放下手機，起來洗漱
鏡子裡的人頭髮亂翹，黑眼圈淡了些，精神倒是不錯
他對著鏡子拍了兩下臉：「加油，打工人」
白天沒什麼事，他把家裡收拾了一遍，把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搬到陽台上曬太陽
下午又翻了幾頁情緒交易所的回訪手冊，把周祁的資料來回看了三遍
晚上八點半，他提前上了27樓
茶室的門開著，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林予安走到門口，看到姜辭正和一個女人面對面坐著
那女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剪裁講究的灰色套裝，妝容精緻，但嘴唇發白，眼神遊離
「你確定，要把『失望』全部取走？」姜辭的聲音很淡
女人點頭，聲音發顫：「我受夠了，每天醒來胸口都像壓著塊濕棉花，他看不到我的付出，永遠只會說『你還要我怎樣』，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提醒你一句，情緒一旦取走，不會再有」
「我知道，你之前說過，可我還是……」
女人沒說完，眼淚已經掉下來
姜辭面無表情地遞過一張紙巾
「想清楚了就簽字」
女人抖著手簽了字，然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在椅子上
姜辭起身，抬手覆在她頭頂，指尖泛起極淡的金光
幾秒後，女人臉上露出一種奇異的平靜，眼神空洞而釋然
「謝謝」她喃喃
「走吧，回家好好睡一覺」
女人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離開了茶室，經過林予安身邊時，像完全沒看見他
林予安站在門口，心情有點複雜
「看到了？」姜辭沒回頭
「嗯」
「覺得我冷血？」
林予安走進去，坐到她對面
「沒有，只是覺得……她挺可憐的」
「可憐的人多了，我若都同情，交易所早關了」
姜辭說得很平靜，但林予安聽出她尾音里那一點很輕的疲憊
「姜老闆，你經手這麼多人的情緒，會不會也累？」他問
姜辭動作頓了一下
「會」
「那怎麼辦？」
「喝茶，聽雨，或者一個人待著」
林予安想了想，說：「以後你累的時候，可以叫我上來，我陪你不說話」
姜辭抬了抬眼皮：「你不說話？你忍得住？」
林予安：「……」
「那我可以說一點」
姜辭沒接話，低頭煮水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說：「今晚別走了」
林予安正在喝水，一口嗆住，咳得臉都紅了
「你你你……你說什麼？」
「今晚有個特殊的客戶要來，我需要你在場」
林予安這才鬆了口氣，又有點說不清的失落
「什麼客戶？」
「一個想用『愛情』換『永遠年輕』的人」
林予安皺眉：「愛情還能換？」
「在交易所里，什麼都能換」
姜辭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的車流
「來的人是個演員，三十七歲，已經不紅了。她不想老，又不想死，說願意用僅剩的愛情換一張不衰老的臉」
「你答應了？」
「我讓她今晚帶一樣東西來證明她的『愛情』真實存在」
「什麼東西？」
姜辭回頭看他
「她最愛的人的一滴眼淚」
林予安心裡一緊
「這怎麼做得到？」
「做得到，因為她說，她丈夫很愛她，會為她哭」
林予安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交易所，比他想得更深，更冷
「你想讓我做什麼？」他問
「你坐在旁邊，看著，如果她的情緒有異動，告訴我」
「我怎麼知道有沒有異動？」
「她不會演給你看的，但你的存在本身，對情緒有壓製作用。你在我身邊，有些東西會自己現形」
林予安似懂非懂，卻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留下」
姜辭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到裡間，拿出一件黑色外套扔給他
「穿上，屋裡冷」
林予安接過外套，聞到了熟悉的冷香
他把衣服披上，坐到角落裡的小木凳上
「姜老闆，我這樣像不像你的保鏢？」
「你連雞都不敢殺，保什麼鏢」
林予安：「……」
「我打籃球很厲害的」
「哦」
兩人沒再多話，茶室里安靜下來，只聽見煮水的咕嚕聲
十一點整，電梯停在27樓
走廊里響起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某種造作的優雅
門被推開，一個戴著大墨鏡的女人站在門口，黑色緊身裙，紅唇妖冶，身材極好
她摘下墨鏡，露出一張保養得當卻掩不住疲憊的臉
「姜老闆，我來了」
姜辭坐在茶台前，神色清冷
「東西帶來了？」
女人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玻璃瓶，放在茶台上
瓶子裡，一滴液體輕輕晃動，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的眼淚」
姜辭沒碰，只淡淡掃了一眼
「你確定是他的？」
女人臉色微變：「當然……」
「林予安」姜辭忽然叫他
林予安從角落裡站起來，燈光把他的影子拉長投在茶台上
女人這才注意到他，神情明顯慌了
「他……他是誰？」
「我的助手」姜辭說，「一個能看穿謊言的人」
林予安心裡「咯噔」一下，表面卻強裝鎮定
他盯著那個小玻璃瓶，也不知道哪來的底氣，說了一句：「這裡面，不是眼淚吧」
女人臉色煞白
玻璃瓶里那滴液體，在燈光下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粉
像被什麼力量逼出了原形
姜辭抬手，指尖輕輕一點
瓶子「啪」地裂開，液體濺在茶台上，散發出玫瑰花的香氣
「香水」姜辭說
女人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我……我弄不到他的眼淚，他根本不會哭……他早就不愛我了，他不愛我了……」
她捂住臉，哭得撕心裂肺
姜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語氣冷得像冰
「愛情沒有了，交易作廢。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女人哭著被送出門去
茶室重新安靜下來
林予安坐回木凳，手心全是汗
「我演得還行嗎？」他小聲問
姜辭看向他，眼神里難得帶了一點溫度
「你剛才，看穿了她的謊言」
林予安一愣：「我只是感覺她說話的時候，那瓶子裡的東西不對勁，就隨口一說……」
「那不是隨口，那是你的能力在起作用」
林予安低頭看自己的手
「可我不確定……」
「慢慢會確定的」
姜辭走到他面前，把一杯熱茶塞進他手裡
「今晚留下來，不止是為了這個客戶」
林予安抬頭：「還有別的事？」
姜辭沒有馬上回答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
「今天，是我成為『姜辭』的第四百三十六年」
林予安心臟猛地一縮
「你……今天生日？」
「嗯，算是吧」
林予安捧著茶，站起身來
「那更不能讓我干坐著了，我下去給你煮碗面！」
姜辭回頭，像是被他的腦迴路逗到了
「你會煮麵？」
「泡麵算嗎？」
「算」
「那你等著！」
林予安風風火火地跑出去，又折回來
「你家有泡麵嗎？」
姜辭沉默了兩秒
「沒有」
「我去樓下便利店買！五分鐘！」
他說完就沖了出去
姜辭站在窗前，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