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林予安約了周祁在江邊步道見面
這次不是麵館，是周祁主動提的地方
他說想找個開闊點的地方走走，林予安答應了
江邊的風很大，吹得人頭髮亂飛
周祁站在護欄邊，比上次更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
「你來了」他沖林予安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等很久了？」林予安走過去
「沒有，剛到」
兩個人沿著步道慢慢走
周祁走得不快，像腿上綁著沙袋
林予安也沒催，就陪著
走了大概十分鐘，周祁忽然開口
「我老婆，要跟我離婚」
林予安腳步一停
「怎麼回事？」
「她說我變了，說我現在眼裡只有工作，回家連句話都不願意跟她說，周末也不陪孩子，錢是多了，家沒了」
周祁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可她不知道，我為什麼變成這樣。她不知道我連笑都是擠出來的，不知道我每天回來之前要在車裡坐一個小時才能進門」
「你為什麼不跟她說？」
「說什麼？說我為了升職把『勇氣』賣了？說我簽了張看不見的合同，把自己的人生抵押了？」周祁越說越快，聲音抖得厲害，「她會信嗎？她只會覺得我有病」
林予安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現在想怎麼樣？」
「不知道。我想把勇氣要回來，可我不知道它在哪，也不知道該怎麼要」
周祁轉身面對林予安，眼眶發紅
「林予安，你老實告訴我，那家茶室，那個姓姜的女人，她到底是什麼人？我這半年每晚都做同樣的夢，夢見自己走進那間茶室，簽了字，然後心裡少了點什麼……我記得，但我又覺得那不真實」
林予安心裡一緊
「你記得多少？」
「很模糊，像隔著一層霧。我只記得她跟我說過一句話：『別後悔，後悔也是種情緒，會被收走』」
周祁抓住林予安的手臂，手勁兒大得嚇人
「你認識她，對不對？你跟她在一起，對不對？」
林予安沒掙開，他看著周祁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我認識她」
「那你能不能幫我求她，把勇氣還給我？我可以不要升職，可以回原來的崗位，我只要恢復成以前那個我，我老婆就不會離開我了……」
周祁說著，眼淚終於掉下來
這一次，他哭得比上次更厲害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到極致的無聲哭泣，整個人佝僂著，像要把這半年的委屈全嘔出來
林予安扶住他，輕輕拍他的背
「你先別急，我去問，但我不保證能行」
周祁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謝謝，真的謝謝」
林予安遞給他一瓶水
「喝點水，別一會兒厥過去」
周祁接過，手還在抖
兩人又走了一段，林予安把他送上車，才往雲頂國際中心趕
他走後沒回26樓，直接上了27樓
姜辭正站在窗邊澆一盆綠植，聽見腳步聲，沒回頭
「回來得挺早」
「姜老闆，周祁記得你」
姜辭的手頓了一下
「他說他每晚都做同樣的夢，夢見簽了字的場景，記得你跟他說的那句話」
姜辭放下水壺，轉過身
「所以呢？」
「他想把勇氣要回來，他說他老婆要跟他離婚了」
姜辭沒說話，走到茶台前坐下，倒了杯茶給自己
「他的勇氣，已經被他升職得到的那個位置吃掉了，不是我不還，是還不回來」
林予安坐到她對面，語氣認真：「那有沒有別的辦法？比如把他身上的『空』補上？」
姜辭抬了抬眼
「你倒是會學」
「跟你學的」
姜辭抿了口茶，沉默幾秒
「辦法有，但需要你」
「我？」
「我說過，他妻子感受到的『冷』，是因為他情緒里被抽走了一部分。你是清零者，你可以把他體內那股『殘留的推力』清零，讓他的情緒系統重新啟動」
林予安怔住
「我能做到？」
「不確定，但你上次能讓水鬼『解脫』，這次或許也能幫活人『鬆綁』」
姜辭放下茶杯，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很小巧的銅鈴，遞給他
「這是『引』，你拿在左手，右手按在周祁胸口，心裡想著『鬆開』，試試」
林予安接過銅鈴，入手微涼，沉甸甸的
「會不會出人命？」
「最多你倆一起暈過去」
林予安：「……」
「姜老闆，你能不能說得稍微負責一點？」
姜辭看著他，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你怕了？」
「怕得要死」
「那我去？」
林予安深吸一口氣，把銅鈴握緊
「不，我去。他是我第一個客戶，我得管到底」
姜辭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說，從茶台下拿出一個護身符一樣的小布包，推到他面前
「戴著，能護你短時間內不被情緒反噬」
林予安接過來，那布包溫熱，帶著她的冷香
「姜老闆，你這是關心我？」
「我是怕你把客戶弄死，壞我招牌」
「嘴硬」
姜辭冷冷瞥他，他趕緊閉嘴
「明天中午，把人約去老宋店裡，那地方氣場穩」姜辭說
「好」
林予安把銅鈴和布包收好，起身要走
「等等」姜辭叫住他
他回頭
「如果明天你感覺到有什麼在拉你，別掙扎，跟著走，但別鬆手，記住，無論如何，別鬆開那個銅鈴」
林予安點頭，認真道：「記住了」
「去睡吧，今晚別亂想」
「好」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姜辭
「姜老闆，我要是明天暈了，你會來撈我嗎？」
姜辭沒有回答
但在他轉身的瞬間，她低低說了一句
「會的」
聲音很輕，像在許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諾言
林予安沒有聽見
他只知道，今晚的茶室，比往常更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