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林予安早早就到了老宋的水產店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潮濕的青磚,半拉的捲簾門,空氣里永遠飄著一股泥腥味
他進門的時候,老宋正蹲在地上收拾一筐螃蟹,頭也不抬地說:「姜老闆交代了,後屋清出來了,地拖了三遍,夠亮堂」
「謝謝宋叔」
「別謝我,要謝就謝姜老闆,天沒亮就派人送了一堆穩氣場的東西過來」
林予安這才注意到,後屋的門口多了一道深紅色的布簾,帘子上用金線繡著看不懂的符文
「這……」他指了指
「鎮場子的,你一個毛頭小子第一次給活人『鬆綁』,沒點東西壓著,容易出亂子」老宋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你那個客戶什麼時候到?」
「約了十二點半」
老宋看了眼牆上的破掛鍾:「還半小時,你進去坐坐,先適應適應」
林予安掀開帘子走進去
後屋不大,四面牆上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昏的,照得人影子都在晃
中間擺著兩把木椅,面對面,距離不到一米
其中一把椅子的扶手上繫著一根紅繩,一直延伸到房樑上,末端拴著一個鏽綠色的銅鈴,和姜辭給他的那個很像,但大了一圈
林予安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把姜辭給他的小銅鈴握在左手,那個布包貼在胸口
「冷靜,林予安,你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他對自己說
可他的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
十二點二十五分,周祁到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襯衫,頭髮梳得整齊,看起來像是努力把自己收拾精神了,但眼底的烏青和發灰的臉色藏不住
「就是這裡嗎?」周祁站在門口,有些猶豫
「進來吧,我陪著你」林予安沖他招手
周祁走進後屋,看到滿牆的油燈和那根紅繩,明顯緊張起來
「這……怎麼像做法事一樣?」
「差不多,你就當是做一次心理疏導」林予安儘量讓語氣輕鬆些,「坐,沒事的」
周祁坐下,雙手緊緊絞在一起
「我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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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放鬆,想一些讓你心裡發堵的事」
周祁遲疑了一下,還是閉上了眼
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滿屋的光影像活著一樣流動
林予安深吸一口氣,把銅鈴握得更緊,慢慢抬起右手,按在周祁胸口
掌心貼上去的一瞬間,他聽見了聲音
「沒用的東西,就憑你也配坐這個位置?」
「周總監,這方案客戶很不滿意,你是不是能力有問題?」
「你看看你,連老婆都留不住,還當什麼領導……」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雜,像有無數人在他耳邊同時說話
林予安咬緊牙關,心裡默念:「鬆開……鬆開……」
銅鈴突然響了
「叮——」
那聲音很輕,卻像在混沌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所有的雜音在一瞬間消失了
林予安覺得自己像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黑
再睜眼時,他站在一條很長的走廊里
走廊兩側全是門,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
每一扇門都關著,門後傳來各種聲音——哭聲、笑聲、罵聲、嘆息聲
林予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體還在,左手還握著銅鈴
「有人在嗎?」他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只有走廊深處傳來一點很微弱的光
他朝光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看到一扇半掩的門
門裡透出暖黃色的光,和茶室的燈光一樣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裡面是一個很小的房間,家具簡單,一張舊沙發,一台老電視,牆上掛著一幅全家福
周祁坐在沙發上,背對著他,懷裡抱著一個正在哭的小女孩
「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媽媽了?」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
周祁不說話,只是緊緊抱著孩子,肩膀抖得厲害
他的身體像被什麼黑色的東西纏住了,從頭到腳,勒得皮膚凹陷下去
林予安走近,發現那些黑色的東西,是無數細小的、像頭髮絲一樣的線
每根線上都掛著一句話
「升職加薪最重要,別管她們」
「你是總監,家裡的事算什麼事」
「再忍忍,她不會真走的」
「工作第一,家人第二」
「情緒是沒用的東西,扔掉」
那些話像活物一樣,往周祁的身體裡鑽
林予安忽然明白了
這就是拿走「勇氣」之後,填進來的東西
不是勇氣沒了
是勇氣被這些「推力」堵住了
林予安握緊銅鈴,伸出手,輕輕觸碰到那些黑色的線
「鬆開」他低聲說
線在碰到他指尖的瞬間,像被火燒了一樣,紛紛斷裂、消散
一根,兩根,十根,百根……
「叮——叮——叮——」
銅鈴越響越急
周祁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那個小女孩的哭聲越來越遠
房間裡的光越來越亮,直到刺得林予安睜不開眼
「林予安!」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像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拼命想睜開眼睛,卻使不上力
只感覺左手被什麼冰涼的東西包裹住,很涼,但是很穩
「別鬆手,我帶你出去」
是姜辭
她的聲音穿過層層黑暗,落在他耳邊,像命令,又像安慰
林予安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死死攥住手中的銅鈴
「叮——!」
眼前的一切破碎了
他猛地睜開眼
自己還坐在木椅上,右手還按在周祁胸口,左手裡的銅鈴已經被汗浸透
周祁整個人癱在對面椅子上,臉色蒼白,但眉宇間那股緊巴巴的感覺消失了,像卸下了什麼重物
而姜辭站在他身側,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眼神裡帶著他從未見過的緊張
「你……來了?」林予安嗓子啞得厲害
「我不來,你就掉進去出不來了」姜辭收回手,表情迅速恢復冷靜
林予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銅鈴,上面多了一道細細的裂紋
「周祁呢?」他看向對面
周祁緩緩睜開眼,眼神清明了不少
他摸著胸口,像在確認什麼
「我……好像能喘氣了」他一臉茫然,「那些話……那些天天在腦子裡罵我的聲音,沒了……」
姜辭沒多說,只淡淡道:「你的勇氣沒回來,但堵住它的東西清掉了。回去好好對你老婆,孩子不是不需要你」
周祁紅了眼圈,連連點頭:「謝謝……謝謝你們……」
老宋從帘子外探進頭來:「行了行了,大功告成,別在我店裡哭,出去哭」
林予安想笑,剛扯開嘴角,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控制不住地往旁邊倒
姜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別逞強,你消耗太大了」
林予安靠在她懷裡,聞著那股熟悉的冷香,有氣無力地笑了一下
「姜老闆,你這次沒嘴硬」
姜辭沒說話,只是扶著他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陽光照下來,林予安眯了眯眼
「我感覺自己像被抽空了一樣,虛得厲害」
「你活該」姜辭冷冷道,「讓你感覺不對就停,你倒好,直接往最深處鑽」
「我這不是想把事辦好嗎……」
姜辭沒再說話,攔了一輛計程車,把他塞進去
「回家睡覺,明晚再去找我」
「那你呢?」
「回茶室,還有事」
林予安靠在車窗邊,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
他忽然叫住她
「姜老闆!」
姜辭停下
「謝謝你來撈我」
姜辭沒回頭,只抬了抬手,那意思林予安懂
是「閉嘴」
林予安笑著縮回車裡
他攤開左手,銅鈴還在,裂縫不深,正好在鈴身上繞成一道極細的紋路
像一條新長出來的紅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