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江灣地鐵站B口
這個點正是晚班人群散場的時候，地鐵口進進出出的人不算少，但大多行色匆匆，臉上掛著不同程度的疲憊
林予安跟在姜辭身側，兩人站在B口斜對面的一棵梧桐樹下
「你看出什麼了嗎？」姜辭問
林予安盯著地鐵口看了一會兒，撓了撓頭
「就……人挺多的？」
姜辭瞥他一眼：「再仔細看」
林予安又看
這次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B口進站的人，凡是經過那個轉角垃圾桶的，都會不自覺地縮一下脖子，像被冷風吹了一下，然後腳步會變快，臉色也更差一些
但奇怪的是，今晚並不冷，甚至有點悶
「那個垃圾桶旁邊，好像有個男的」林予安眯起眼
果然，在B口轉角處，一個年輕男人靠在護欄邊，低頭玩著手機
他穿著一件灰綠色連帽衛衣，帽子半扣在頭上，露出下半張臉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他在笑
不是對著手機笑，而是咧著嘴，像聞到了什麼極香的味道，那笑容一直掛在臉上，紋絲不動
「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嗎？」林予安壓低聲音
「嗯，那就是『笑面』」
姜辭的語氣很淡，但林予安能感覺到她瞬間繃緊了些
「他在幹什麼？」
「吃情緒」
林予安後背一涼
「他選擇人流密集的地鐵口，利用深夜下班人群的疲憊和焦慮作『食材』，雖然一次只吃一點，但時間久了，被吃過的人會越來越提不起勁，慢慢變成行屍走肉」
「這他媽是在慢性殺人？」
「對黑塔來說，這叫『放牧』」
林予安攥緊了拳頭
「那還等什麼？直接過去把他清了」
姜辭按住他
「別衝動，你現在還沒辦法穩定控制能力，而且他身後可能還有別人」
「那怎麼辦？」
「我先過去，你在這裡看著，等我信號」
林予安急了：「不行，你一個人太危險，我跟你一起」
姜辭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保護我？」
「不行嗎？」
姜辭沒再反對，只輕輕嘆了口氣：「跟緊我，別說話」
兩人朝地鐵口走去
越靠近B口，空氣就越冷
林予安覺得胸口發悶，像有什麼黏糊糊的東西壓在呼吸道里
「別抗拒，那是食場的氣味」姜辭低聲道
「難聞死了，像餿掉的甜酒」
「因為他在吃『恐懼』，恐懼發酵之後就是這樣」
笑面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慢慢抬起頭，朝他們看過來
那一瞬間，林予安看見了他的正臉
很年輕，二十出頭，五官不算難看，但那笑容太詭異了，嘴角幾乎咧到耳根，眼睛彎成兩條線，像臉上畫上去的假面
「哎呀呀，這不是姜老闆嗎？」笑面笑眯眯地直起身，「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這裡是我的地界」姜辭聲音冷冽，「誰允許你在這兒捕食場的？」
「鋪食場？姜老闆說笑了，我就是晚上出來散散步，順便……聞聞人間百態」
笑面吸了吸鼻子，目光轉到林予安身上，表情突然一僵
「喲，這位朋友是什麼來頭？身上怎麼一股……空的味道？」
林予安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沒露怯
「我是什麼來頭，你過來聞聞不就知道了」
姜辭微微側頭，低聲警告：「別激他」
可已經晚了
笑面像被勾起了興趣，慢慢朝林予安走過來
他每走一步，周圍的氣溫就低一分，過路的人不自覺地散開，像本能地避開什麼髒東西
「有意思，真有意思」笑面湊近，鼻子抽動，「你的味道……像深山裡的雪，白茫茫一片，什麼都沒長，又好像什麼都有。我活了這麼久，第一次聞到這種『食材』」
他舔了舔嘴唇：「讓我嘗一口，就一口」
話音未落，笑面猛地伸出手，朝林予安的面門抓來
那隻手在半空中突然被一層黑氣包裹，五指成爪，帶著腐爛的甜腥味
「林予安，退後！」
姜辭一步跨到他身前，掌心金光爆閃，朝笑面拍了過去
「砰！」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發出極沉悶的聲響，像有人在密閉房間裡撞了一口大鐘
笑面被逼退兩步，腳底在石板地上滑出兩道淺痕
「姜老闆，你護著他？一個男人？」笑面歪了歪頭，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到底是誰？」
「你不配知道」
姜辭再次抬手，這次指尖凝聚出一條極細的金線，直射向笑面的胸口
笑面側身躲過，金線擦著他的衛衣掠過，打在身後的護欄上，濺起幾點火星
「姜老闆，你認真的？」笑面笑得更加猙獰，「為了一個人類，你要跟黑塔撕破臉？」
「你們越界了，我只是清場」
「清場？呵，你以為你還是當年那個……」
笑面沒說完，突然臉色一變
因為他看見，林予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他身後
那雙眼睛裡沒有害怕，反而出奇地平靜
「你的嘴，太吵了」
林予安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一把按在了笑面的肩上
接觸的瞬間，笑面整個人像被高壓電擊中了一樣，猛地抽搐起來
他身上那層黑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像烈日下的霜
「啊——！」
笑面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更像是無數個人同時在他體內哀嚎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林予安沒鬆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只是腦子裡一直想著姜辭說過的話
「你是他們的毒」
消解掉笑面體內那些雜亂的、腐臭的情緒，那些情緒正一點點被「清零」
不是被吃掉
是變成空白
「住手！你住手！」笑面開始掙扎，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露出底下蒼白驚恐的真實表情
「林予安，夠了！」姜辭抓住他的手腕，「別一次清完，他會死的！」
林予安猛地回神，鬆開手
笑面像被抽去了半條命，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濕得像從水裡撈出來
他抬頭看林予安，眼裡滿是驚懼
「歸零人……你是歸零人！」
「滾」姜辭站在林予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回去告訴陸沉，江灣是我的地方，再敢伸手，下次我親自去找他」
笑面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踉蹌著跑進人群，消失在地鐵口裡
林予安身體晃了一下，姜辭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你太亂來了」她的聲音里有壓抑的怒氣
「我……沒想那麼多，就是看他欺負你，火氣上來了」
「誰要他欺負我了？」姜辭瞪他，「他還沒那個本事」
林予安有點委屈：「那你還說我亂來……」
「我說的是你剛才差點把他清死，你現在能力不穩定，控制不好就是一條人命，你背得起嗎？」
林予安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低聲說：「對不起，我下次注意」
姜辭看著他，最終什麼都沒再說，只拉著他走到路邊，攔了輛車
「回去」
車上，林予安靠著車窗，半閉著眼，臉色發白
「姜老闆，他說我是『歸零人』，歸零人和清零者……一樣嗎？」
姜辭沉默片刻
「一樣，也不一樣。清零者是未覺醒的狀態，歸零人則是完全覺醒之後。歸零人的上限，比清零者高得多，也危險得多」
「那我是哪種？」
「你現在是半覺醒，正在從清零者往歸零人過渡」
林予安偏頭看她：「那如果我完全覺醒了，會怎麼樣？」
姜辭沒有馬上回答
車窗外的燈光一道一道掠過她的臉，將她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
「你可能會變成黑塔最想要的人，也可能是他們最想除掉的人」
林予安突然笑了一下
「那不挺好，你身邊缺個能打能扛的」
姜辭沒說話，只把臉轉向窗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今晚別回26樓了」
「那我去哪兒？」
「27樓，睡沙發，我看著你」
林予安一愣，耳朵「唰」地紅了
「不、不用了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今晚用了歸零力，情緒場不穩，一個人睡容易陷進自己的迴廊里。我看你，是看住你，別想多」
林予安：「……」
「姜老闆，你以後能不能別把話說得這麼直？」
「不能」
林予安嘆了口氣，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車窗外，江灣的燈火像一條流動的河
他偷偷看了一眼姜辭的側臉
她沒有看他，但她的指尖，正很輕很輕地敲著膝蓋，像在數著什麼
林予安忽然覺得，今晚的月亮，好像比平時亮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