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那條小溝比林予安想得還難走
溝不寬,但極淺,水只沒到腳踝,底下全是碎磚、爛草和半截扎進泥里的鐵絲
阿福走在前面,赤著腳,踮著腳尖,像只踩在熱水裡的鳥
「左邊別踩,那兒有塊翹起來的鐵皮,我昨晚就被它劃了腳」阿福小聲說
林予安點點頭,跟在阿福後面,專挑他踩過的地方落腳
溝兩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風吹過來,草葉像很多隻手一樣掃在他們的衣服上,發出簌簌的響
「前面就是紅磚廠後牆了」阿福蹲下身子,只露出半顆腦袋在水草邊
林予安也蹲了下來
紅磚廠後牆塌了半邊,剩下的牆體上爬滿枯藤,牆根下積著一層黑綠色的水,像一汪化開的鐵鏽
「我能感覺到,那股味兒就在底下」林予安閉上眼睛,把歸零氣凝成極細的一縷,順著地面往牆根探去
那下面有水
很多水,像一條暗河的分岔
而在分岔的盡頭,有一團極冷極沉的東西,正一下一下地跳著,像一顆被埋在水底的心臟
「母塊就在那兒,離牆根五米左右,水下兩米深」林予安睜開眼
「那地方我們下不去,下面全是鐵架子,還有黑塔的人留下的水哨」阿福有些急
「不用下去,我來清」
「你怎麼清?隔這麼遠,還有牆擋著」
「用這個」
林予安從袖口抽出四根銀針,又拿出兩顆薄荷糖塞進嘴裡,等那股涼意從喉嚨竄上來,才說:「我把歸零力順著地下水滲過去,用針當『針眼』,把力打進那團東西里。距離遠,但水能傳力,只要我夠快,它反應不過來」
「可你一發力,暗河要是就在附近怎麼辦?」
「那我也要清。黑塔不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
阿福咬了咬牙:「行,我給你放風,水面上要是有東西上來,我就攪渾它」
林予安不再說話
他慢慢挪到牆根附近,後背貼著一塊半塌的磚牆,把自己的呼吸壓到最低
遠處,紅磚廠裡面偶爾有腳步聲經過,像黑塔的人還在收拾殘局
「五米,兩米深……」他默念
歸零力從掌心溢出,順著地面,像水銀一樣無聲地滲入泥縫,再沿著地下水脈,慢慢逼近那團跳動的東西
他能感覺到,那東西被一層黑氣裹著,外面還包著半透明的膜,像一顆巨大的、有毒的卵
「就是現在」
林予安猛地睜眼,四根銀針同時插入他腳邊的泥里
白光如蛇,沿著針身鑽入地下,瞬間傳到那團東西上
「嗡——!」
地面極輕地顫了一下
那團黑膜像被從內部點燃,劇烈收縮、扭曲,最後「啪」地碎開
「清了!」林予安低聲道
可還沒等他喘口氣,腳邊那灘黑綠色的水突然動了
「林予安!快退!」阿福尖聲示警
林予安想都沒想,轉身就往溝里跑
身後,那灘水像活了一樣從地面翻起,朝他撲來
「找到你了……」暗河的聲音從水幕里擠出來,沙啞而陰冷
林予安沒有回頭
他一腳踩進小溝,水花四濺,用盡全身力氣往前沖
「你他娘的,每次都跟個水鬼一樣陰魂不散!」他邊跑邊罵
「林予安,往左!」阿福在溝里瘋狂揮手
林予安一個急拐,鑽進左邊一條更窄的岔溝
身後那股黑水撞在溝壁上,濺起大片黑點,像被燙了一樣往回縮了縮
「他不敢出那條溝!這條溝太淺,他沒法完全成形!」阿福喊道
林予安明白過來
這條小溝水太淺,暗河的力量施展不開,只能化成半水半霧的形態,又慢又散
「別停,快走!時間快到了!」阿福已經跑到了前面
林予安甩掉鞋裡灌的水,埋著頭拼命往前跑
二十分鐘
姜辭說過,二十分鐘,多一秒都不行
他要在暗河重新聚形之前,跑回船屋
身後的動靜漸漸小了
暗河的聲音像被風吹散了一樣,斷斷續續,最後只剩下一片水聲
林予安衝出小溝時,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頭髮貼在臉上,衣服濕得能擰出水來
船屋就在前面
他看見姜辭站在門口
她真的一直在等
林予安跑過去,沒剎住,差點撞進她懷裡
「二十分鐘……沒超吧?」他弓著腰,兩手撐著膝蓋,喘得像要把肺都吐出來
姜辭沒回答
她低頭看著他,慢慢抬起手,把他貼在額角的濕發撥開
「你濕透了」她說
「母塊清掉了,那破藥塊沒用了」林予安抬頭沖她笑,水珠從他下巴往下滴
「暗河呢?」
「追到半路就沒影了,那條溝太淺,他起不來」
姜辭沒說話,只是抓過旁邊一條干毛巾,蓋在他頭上,胡亂擦了兩下
「進去,把濕衣服換了。感冒了我不管」
林予安笑得更大聲了
「姜老闆,你每次關心人的時候,都跟訓孫子一樣」
「因為你就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孫子」
「行行行,我換衣服去」
他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小聲補了一句:「母塊一清,南岸的水暫時保住了。你安心養傷,別再生我氣了」
姜辭站在門口,背對著天光,看了他好一會兒
「今晚別再來我床邊說冷」
「那我病了怎麼辦?」
「忍著」
林予安笑著進了屋
阿福從後面跟上來,一邊抖衣服上的水,一邊沖姜辭比了個「順利」的手勢
姜辭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回了屋
江風把門吹得吱呀一響,像替誰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