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換完衣服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他隨便套了件舊T恤,頭髮用干毛巾搓得亂翹,整個人像只剛從雨里撿回來的狗
「你洗個澡會死?」姜辭靠在床頭,看了他一眼
「後面那水管太涼了,我這一身汗再沖冷水,明天肯定爬不起來」
「你倒是什麼都算好了」
「那可不,保命第一條,不能生病」
林予安走到她床邊,剛準備坐下,就被姜辭用腳尖隔開
「別過來,你身上有股溝里的泥腥味」
「我都換衣服了……」
「頭髮上,還有你腳上那雙鞋,臭死了」
林予安低頭看自己,果然,褲腳和鞋幫上還沾著不少幹掉的泥塊
「我去門口刮刮」他訕訕地退到門外
阿福還蹲在門口洗腳,看見他出來,嘿嘿一笑:「被姜老闆趕出來了吧?我早說了,那溝里的泥比魚糞還臭」
「你還好意思說,你不是也下去了」
「我是魚,你又不是」
林予安無語,找了塊碎木片把鞋邊的泥一點點刮掉
趙曼曼從屋裡探出頭,手裡拿著一小碗薑湯,遞給他:「蘇姨煮的,說去寒。你倆一人一碗,阿福的我放門口了」
「謝謝曼曼姐」林予安接過,喝了一口,熱辣辣地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整個人舒服得嘆了口氣
「你們男人啊,就愛逞英雄。一個小傷號,一個泥猴子,還往那鬼地方鑽。我要是姜姜,早把你們腿打斷了」趙曼曼數落著,又遞了條濕毛巾出來,「把臉再擦擦,泥點子都濺到耳後了」
林予安照做,把臉和脖子又抹了一遍
「曼曼姐,姜辭今天怎麼樣?我走之後,她吃東西沒有?」他壓低聲音問
「吃了幾口,蘇姨哄著喝的湯。藥也喝了,就是一直沒睡實,總起來看門外。你知道的,她在等你」
林予安心裡一軟,又有點酸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人回來了,魂還沒收呢。一會兒進去陪她說說話,別又提那些打打殺殺的事。她嘴上硬,心裡比誰都在乎你」
「我知道」
林予安把薑湯喝乾淨,等自己身上那股味兒散得差不多了,才重新進屋
姜辭已經坐起來了,正靠在小桌邊慢慢喝藥
蘇蘅在旁邊整理藥箱,見他進來,只點了點頭,便很自然地去了外間
屋裡就剩他們兩個人
「母塊清掉之後,水流會恢復正常,黑塔短時間內不能再從排水渠動手」姜辭先開了口,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公事
「那我這趟泥里滾得值」林予安坐到她斜對面的木箱上,沒敢再往床邊湊
「會反覆」
「什麼?」
「黑塔的母塊不止一塊。今天清掉的,只是紅磚廠附近那個。以後他們還有別的。只不過重新制一塊母塊,要耗不少力,至少能給我們留出十天」
「十天,夠我們把南岸整條水線重新摸一遍,把剩下的點全拔了」林予安說
姜辭抬了抬眼皮:「你又來勁了」
「不是來勁,是趁他們虛,把該拿回來的都拿回來。你不是也常教育我,打架不能只看眼前,要看後手嗎?」
「我還教育你,別學你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
林予安笑了:「我沒扛,我這次不是把阿福也拉下水了嗎?下次把曼曼姐也帶上,再下次讓宋叔去前面搖鈴,我保證不一個人沖」
「你最好記住」
姜辭把藥碗放下,端起旁邊的溫水漱了漱口
「過來」她說
「你不是嫌我臭嗎?」
「你已經在門口刮過泥了,過來」
林予安挪著小步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姜辭伸手,在他後頸處輕輕一按
「這裡,濺了泥。沒擦乾淨」她抽了張紙巾,替他把那一小塊泥跡擦掉
動作很輕,像在擦什麼很貴重的東西
林予安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
「姜辭」他低低叫了一聲
「嗯」
「今晚我不去你床邊說冷了」
「哦」
「但你要是冷,我可以把外套給你」
「我不冷」
「那……我冷怎麼辦?」
姜辭停下手,看著他那副認真又無賴的表情,終於沒忍住,嘴角翹了一下
「把鞋穿上,就不冷了」
林予安低頭看看自己只穿著襪子的腳,嘿嘿一笑:「忘了,鞋子還在門口晾著」
「傻不傻」
「姜辭,我發現你最近對我說『傻』字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因為你越來越傻」
「那也怪你」
「為什麼怪我?」
「你把我養笨了。以前我還會自己畫圖賺錢,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清鏡子、打黑塔、回雲頂……還有你」
姜辭別開眼,沒接話
林予安卻看見她耳根又紅了
「林予安」她忽然說
「在」
「等回雲頂,我要你在27樓給我泡一杯茶」
「就一杯?我還能給你煮麵」
「茶就行」
「好,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泡茶。用你最喜歡的那個蓋碗,水溫八十五,我記住了」
姜辭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江風把小燈吹得輕輕晃
林予安坐在她床邊,不再說話,就那樣安安靜靜地陪著她
他不知道這場仗還要打多久
但他知道,等打完了,茶會熱,燈會亮,人也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