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是被老宋搖醒的
天已經暗了，一樓大廳只點了幾根蠟燭，光很弱，晃得人影子都虛
「起來了，準備一下。子時前得上二樓。老林那邊已經把人叫齊了」老宋蹲在長椅旁，手裡端著個缺了角的搪瓷杯，茶水都快涼透了
林予安坐起來，揉了揉臉，把嘴裡已經含化的薄荷糖咽下去
「幾點了？」
「快十一點。你這一覺睡得沉，姜老闆過來看了你兩回，你沒醒」
「她沒睡？」
「眯了一小會兒，又起來跟白露排線路去了。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予安沒說話，站起來活動了兩下，去洗了把臉，又往鞋裡墊了層舊布
他走到姜辭那邊，她正和白露把一面小鏡子放在地上，用金線在鏡邊一圈圈繞
「你來了」姜辭頭也不抬，「二樓的情況，老宋給你說清楚沒有？」
「說了一半，還有一半等你說」
「二樓西區有三面鏡子，一面在消防箱後，一面藏在天花板夾層，第三面貼在安全門內側。東區也三面，分別在舊更衣室、檔案室和廁所隔間頂部。位置都不難找，但有兩面是『活鏡』」
「活鏡？」林予安蹲下來，和她平視
「活鏡能吃人情緒，也能吐。你靠近時，它會模仿你最近接觸過的人，製造熟悉的呼吸聲。你分心，它就得手了」
林予安皺眉：「所以剛才我聽見的那些呼吸，可能是鏡子？」
「可能，也可能就是黑塔藏在二樓的人。他們想讓你把人和鏡分不清，這樣你越打越亂」
「那怎麼分？」
「不要用耳朵」姜辭說，「用你的線。你的歸零氣碰到死鏡會彈，碰到活鏡會被吸，碰到人，會停住。一吸一停，就是區分的法子」
林予安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點頭：「我記住了」
「這兩片給你」姜辭把兩片磨成圓形的小銅片塞進他手心，「老宋做的，叫『遮聲扣』，塞在耳後，能擋掉一部分鏡子造出的幻聲。別全信，但能讓你不暈」
「這玩意兒比耳塞強」
「強多了」
林予琛在樓梯口打了個手勢
「該走了」
林予安把銅片放好，轉身前看了姜辭一眼
「等我消息」
「只給你一小時。一點沒回，我就上去」姜辭說
「你傷還沒好……」
「所以才是一小時，不然我現在就跟你上去」
林予安沒再勸，只朝她點了下頭，便和林予琛、阿福一起鑽進了東側那條只留一條縫的消防通道
二樓很黑
比一樓更黑，黑得像是有人把光一口一口吃掉了
阿福走在最前面，赤腳踩在地上，像只夜行的貓，一點聲都沒有
林予安跟在他身後，三根銀針已經貼在手心裡
「我能感覺到，這層有東西在輕輕喘」阿福低聲說，「不是人，是那種又濕又黏的喘法，像魚到了岸上」
「在哪個方向？」林予琛問
「西邊，兩三處，東邊也有，隔得遠。這層的氣和一樓不一樣，像被攪過的水，忽冷忽熱」
「別管，先點西邊那三面」林予琛說
三人摸到西區
果然，在消防箱後，林予安找到了第一面鏡子
很小，圓形的，像一塊舊化妝鏡，被黑膠布貼在箱體背面
他放出歸零氣，輕輕一碰
「彈了」他小聲說
「死鏡，點掉」林予琛說
林予安指尖白光一送，鏡面「咔」地裂開，再沒聲息
「第二個，天花板」他抬頭
那面鏡子貼得更高，正好在橫樑下
阿福蹲下，讓林予安踩著他肩膀，用針尖一挑
「啪」
鏡面碎成三片，飄下一點極淡的灰
「第三個……安全門後面」林予安走過去，剛抬手，就感覺袖口一緊
「別動」阿福突然拉住他，「那面門後面，有呼吸」
林予安僵住了
他慢慢把歸零氣往門後探
那呼吸很淺，斷斷續續，像有人用一塊濕布捂著口鼻
「是人」他說
「走嗎？還是繞過去？」阿福壓低嗓子
「不繞。這面鏡子在他頭頂，正好是活鏡。我們一動門，他就會醒。得先把他制住，再點鏡」
「我去」林予琛說
他幾乎沒發出聲音，貓腰過去，手起一下，門後那人連哼都沒哼，就軟了下去
「人放倒了，點鏡子」林予琛低聲道
林予安衝過去，抬頭，果然看見那面活鏡貼在門框上方，正一點點往外滲著灰藍色的光
它開始模仿呼吸
姜辭的呼吸
林予安渾身一抖
「別聽！」林予琛低喝
「我沒事……」林予安咬緊後槽牙，把歸零氣全聚在針上，狠狠刺入鏡心
「嘶——！」
鏡面像活物一樣扭了一下，才碎成粉末
「三點清零。走，去東區」林予琛說
三人朝東區摸去
身後的黑暗裡，那些原本若有若無的呼吸聲，忽然全停了
像有無數隻耳朵，在聽他們下一步，要踩在哪一塊地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