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區比西區更靜
那種靜不是沒人，是連空氣都像被按住了，走一步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
阿福赤著腳，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半蹲著身子，鼻子輕輕抽動
「舊更衣室……霉味好重，還有生鏽的味兒。裡面那面鏡子應該還在，沒被動過」他低聲說
「活得還是死的？」林予安問
「說不清。那鏡子有股子怪味，像泡過很久的舊衣服，又像下完雨之後從牆縫裡長出來的青苔。不是死物」
林予琛握住門把，極慢地往下壓
鎖芯沒有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裡面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我先探」林予安把歸零氣從門縫裡送進去
那股氣像伸進了一間很空的房間
有衣櫃，有長椅，有幾面灰濛濛的半身鏡並排靠在牆上
「鏡子不止一面……」他皺眉
「那三面是更衣柜上的玻璃，都是普通鏡子。我們要找的，是藏在最裡面牆角的那面黑色木框鏡。它能吸光，你探不到也正常」
「它吸光？」林予安心一沉
「吸得很輕，所以普通感知會把它當成一灘水。但你仔細看，那附近沒有回聲。沒有回聲的地方，就是它」
林予安閉上眼，集中精神
他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線去聽
果然，在房間最深處，有一塊區域像被從空間裡挖掉了一樣，什麼反饋都沒有
「找到了。它像個黑洞，貼著地，沒在牆上」
「活鏡，而且是被黑塔催熟過的。已經能自己找角落了」林予琛說
「怎麼辦？進去會不會被吞？」
「吞不了你。你身上有歸零氣，它不敢正著碰。但它會模擬這間屋子裡以前的聲音，讓你覺得有人。你一旦回頭，它就挪窩」
林予安點頭，從耳後把姜辭給的「遮聲扣」又按緊了些
「阿福，你在外面守著。哥，你跟我進去。你在左，我在右，別開手電，用我的白光掃」
「好」
兩人側身擠進更衣室
林予安指間亮起一點白光，極淡，只照出身前半米
更衣室里全是灰，空氣像凝固了十幾年，每走一步，都能踩起一小片塵埃
林予琛走得很慢，幾乎不發出聲音
林予安一邊走，一邊用線感知
那面鏡子還在
就在房間最裡面的角落，像一隻蹲在暗處的黑貓，正盯著他們
「它在看我」林予安低聲說
「我知道，我也感覺到了。它比西區那面更凶。別和它對視」
林予安把視線壓低，只盯著自己的腳尖
可就這時，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安安，過來」
是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軟，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林予安腳下一頓
「別停」林予琛在身後低喝
「我聽見了……我媽的聲音」
「鏡子在餵你過去。你媽不會在這。走你的」
林予安咬破舌尖，用痛把那個聲音壓下去
他繼續往前走
鏡子似乎急了，又開始模仿新的聲音
這一次，是姜辭
「林予安，你過來，我在這裡」
和姜辭幾乎一模一樣的聲線，輕輕柔柔地，像在叫他回家
林予安狠狠閉了下眼
「你學她學得一點都不像。她叫我全名的時候，從不會那樣笑」
他說完，右手一揚，三根銀針帶著白光，朝那團「沒有回聲」的黑洞釘去
「吱——！」
一聲極尖極細的慘叫從牆角炸開，像有活物被釘穿了喉嚨
那面黑框鏡從地上彈起來，在牆面上撞了一下，又摔回地面，鏡面裂成七八片
每一片裡，都映著一張正在消散的女人臉
「它死了嗎？」林予安喘著粗氣
「沒死透。把碎片分開，別讓它們碰到一起」林予琛上前，用腳把幾片大的碎鏡撥散
「這玩意兒到底吃了多少人的臉……」林予安看著那些正在褪色的面孔，一陣反胃
「別看了，去檔案室。還剩兩面」
兩人退出去，阿福還蹲在門口，臉有點白
「你倆進去之後，裡面一直有光在閃，像打雷一樣。我差點想衝進去」
「沒事，清了一面。去檔案室」林予安抹了把汗
三人沿著走廊往東
快到檔案室時，林予安忽然停住
「怎麼了？」林予琛問
「有人也來過這。就在不久前，還帶著情緒凍。地上的灰里，有兩道很新的鞋印，從檔案室里出來，朝廁所去了」
「黑塔在樓里留守的人，不是全退到六樓了嗎？」
「可能還有一個沒走，或者走慢了，被我們堵在這層」林予安看向檔案室半掩的門，指節慢慢收緊
「林予安，你聽」阿福忽然把耳朵貼到牆上
林予安也貼過去
牆後，傳來極輕極輕的「嘀嗒」聲
像水在滴，又像鍾在走
「不是鏡子」林予琛說，「是定時情緒雷，黑塔人臨走前放的。一小時內，再不走，這半層樓都會被真空化」
林予安抬頭看他：「多久？」
「至少還有二十分鐘。夠我們清檔案室和廁所的鏡子，再原路撤回一樓」
「那快！」
三人不再說話，朝檔案室衝去
檔案室的門一推就開，裡面很空，幾個鐵皮櫃全倒在地，唯一一面鏡子被人放在窗台上，用一塊黑布半蓋著
林予安沒多看一眼，揚手一針
鏡子碎了
「走，去廁所。快！」林予琛壓低聲音
黑暗中，那「嘀嗒」聲越來越近，像有人跟在他們身後，一下一下地敲著錶盤
整層二樓，仿佛都被裝進了一隻正在倒走的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