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喝到第三泡,林予安才想起來問:「27樓上面,你之前那些房間,黑塔動過沒有?」
姜辭放下杯子,往樓梯口看了一眼:「頂層兩間是我住的。走之前我鎖了門,還留了道印。黑塔上不來,也不敢硬闖。現在印還在不在,得上去看看」
「那現在去?」
「不急。你先幫我把茶台邊這些碎木清掉。天黑前上去,正好能看清江」
林予安沒再問,彎腰把地上幾片被風吹碎的舊木板拾起來,堆到門邊
他一邊收拾,一邊偷偷看姜辭
她正站在窗邊,把那些沒被黑塔帶走的舊茶具一件件擺回原處,動作輕得不像在收拾東西,倒像在給什麼舊物重新認路
「姜辭」他叫了一聲
「嗯」
「你回來之後,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你以前總繃著,走哪兒都像在防著什麼。現在,至少你剛才擦茶台的時候,臉上沒那種冷勁了」
姜辭沒回頭,只淡淡道:「家被砸了,再冷就是矯情」
林予安笑了笑,沒再說話
天擦黑時,兩人從27樓繼續往上
通往頂層的樓梯被一道鐵門擋著,門沒鎖,推一下就開了
「這層是黑塔沒上來的,但空氣里有情緒凍的味道。很淡,像從門縫裡滲進來的」林予安說
「他們試過,沒進來。我的印還認路」姜辭抬手往牆上一按
牆面極輕極輕地「嗡」了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從塵灰里醒過來,又慢慢平息下去
「走吧,裡面還是乾淨的」
頂層兩間房都不大
一間是臥房,一間是書房
臥房的門虛掩著,林予安跟姜辭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了床邊那面鏡子
那是一面極簡單的全身鏡,沒有邊框,就嵌在牆裡
「這面鏡子,不是我的」姜辭說
林予安後脊一涼:「那是誰搬來的?」
「陸沉」姜辭走過去,站在鏡前,卻沒往裡看,「他把這面鏡子放在這裡,是想告訴我,他來過。這鏡子能照見人的情緒。我如果對著它,就會被反向定住幾秒」
「你早知道了?」
「我走之前,還沒有。是他後來放的」
林予安走到她身邊,也側著身子,不往鏡中看
「能拆嗎?」
「能,但要用你的歸零氣一點點從牆裡剝。這鏡子已經長進牆裡了。你沒發現嗎?鏡面邊緣和牆是連著的,像活物貼在上面」
林予安仔細一看,果然,鏡子和牆面之間沒有接縫,像從牆體裡「長」出來的一樣
「這樓里的黑塔真是沒一樣好東西」他低聲罵了一句
「也不全是壞處。陸沉敢把這種鏡子留在這裡,說明他沒打算再回來。這是他的『告別禮』。這種鏡子要養,不養就會死。它現在半死不活,說明陸沉很久沒管它了」
「那更好。我今天就把它從牆上撕下來」
「用針,別用手。它咬人」
林予安抽出三根針,先用歸零氣在鏡面周圍慢慢遊走一圈,找到那層薄薄的「肉膜」,然後一針一針釘下去
鏡面開始震動,像被釘住了七寸
「好,可以撕了」姜辭遞了塊厚布過去
林予安用厚布裹住鏡沿,用力一拉
「嘩啦——」
鏡子連著一層灰白色的膜從牆上脫落,掉在地上,摔成三塊
「死了?」他問
「死了。明天把這些碎渣掃出去,這面牆得再刷一遍」
林予安把碎鏡用布包起來,扔到門口
「陸沉也真夠噁心人的。你房間也敢進來放鏡子」他說
「這算什麼。他只是想給我留個口信,讓我知道,他隨時能回來」姜辭走到窗前,把窗推開
江風湧進來,把房間裡的怪味一點點吹散
林予安走到她身後,輕輕抱住她
姜辭僵了一下,卻沒掙開
「你幹什麼?」
「我怕你看到那鏡子心裡難受。抱一下,不行嗎?」
「林予安,你現在真是越來越……」
「越來越什麼?」
「越來越像個無賴」
「那也是你的無賴」
姜辭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道:「鬆開,我要去書房看看」
林予安老老實實鬆了手
書房就在隔壁,門一推就開
裡面比臥房更乾淨,像根本沒被黑塔碰過
書架上還擺著很多舊書,有些書脊已經泛白
姜辭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我媽的東西,有放在這兒嗎?」林予安問
「沒有。但我以前把你媽媽送我的幾包茶樣收在這裡。現在還在」姜辭拿出一個小小的紙包,輕輕一聞,「還能喝,就是陳了」
「陳茶好喝嗎?」
「看心情。今晚我泡給你喝,你就知道了」
林予安笑:「那這算不算我們正式搬家回雲頂了?」
「算」
「那明天我要把26樓也收拾出來。我那兒也被黑塔翻得夠嗆。等弄完了,我請你下樓吃麵」
「你煮的面,除了泡麵還會別的嗎?」
「會,老宋教了我一手魚湯麵。明天我露一手」
姜辭沒再打擊他,只點了點頭
兩人站在書房裡,像兩個剛從很遠地方趕回來的人
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江上的燈火一點點亮起來
林予安回頭,透過窗看見對岸的樓群,像一片落滿星子的山
「姜辭,我們真的回來了」他說
「嗯,回來了」
「可我還是有點不習慣。像在做夢」
「那你打自己一下」
「不用,你在我旁邊,不是夢」
姜辭沒接話,只望著窗外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
「這層樓里的燈,是我第一次自己亮的。那時候還沒有你。後來有了你,我就不怕黑了」
林予安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進掌心
「以後我陪你把每一層都點亮」
「好」
夜色從窗外漫進來,很涼,很靜
可林予安覺得,這間屋子,比任何時候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