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睜開眼時,天已經大亮了
他躺在茶室靠窗的長椅上,身上蓋著條灰白色的薄毯,毯角被人往裡掖過,整整齊齊地壓在肩膀邊
茶香從很近的地方飄過來,混著窗外江風的味道
他偏了偏頭,姜辭坐在茶台前,正往杯里注水
「你醒得比我想的晚」姜辭說
林予安坐起來,後頸有些僵,像睡得太實了
「幾點了?」他問
「快九點。你昨晚靠著椅子就睡著了,我叫了你兩聲,你沒反應,就讓你躺這了」
「你把我弄到長椅上的?」
「不然你早滾地上去了」姜辭頭也沒回,把一隻白瓷杯放到茶台靠近他的那一邊
林予安揉了揉後頸,走到茶台前坐下
「我昨晚還說不困,結果一閉上眼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這茶是我昨天喝過的那種嗎?」
「陳茶。你昨晚說好喝的,今天再給你泡一次。以後這茶你天天能喝到,別跟沒喝過似的」
林予安捧起杯子,低頭聞了聞
很淡的香,混著一點舊紙和干茉莉的氣息,像把時間都泡軟了
他小口抿了一下,說:「回家的第一天,就喝到你泡的茶。這待遇,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以後想點別的」
「比如?」
「比如怎麼把26樓修好。你昨晚還說要煮魚湯麵給我吃,樓下現在連鍋都是灰」
「我一會兒就下去收拾。我哥他們應該也在一樓,今天還得把剩下的幾層再過一遍。六樓往上雖然沒黑塔了,但雷還沒拆完,不能天天當沒事人一樣踩著上樓」
「那些雷,老宋和顧青崖的人在弄了。你先把26樓清出來,晚上大家都到27樓來吃頓飯。打回來這麼多天,還沒像樣地聚過」
林予安眼睛一亮:「你做飯?」
「我提供地方,你們做」姜辭淡淡道
「那就是老宋做。行,我打下手,順便把26樓冰箱裡那些過期的全扔了。再讓阿福去江邊搞點魚,晚上我們吃鍋子」
「隨你」
林予安喝掉最後一口茶,起身去洗漱
他走出茶室前,回頭看了一眼
姜辭坐在晨光里,正用一塊軟布輕輕擦那把小壺
她的動作很慢,像在給一隻養了很久的小獸順毛
「姜辭,我昨晚做了個夢」他說
「夢到什麼了?」
「夢到我把樓里每一層都點亮了,你站在27樓窗口對我招手。我跑上去,結果怎麼都跑不到。後來醒了,發現自己就在27樓,特別不真實」
「夢和現實反著來。你人已經在27樓,就說明你早跑到了」
林予安笑了:「有道理。那我下去幹活了」
「嗯。中午上來吃飯,別空著肚子搬東西」
「知道」
林予安下樓去了
他先到26樓,把門打開,裡面果然被黑塔翻得亂七八糟
沙發被掀翻,抽屜全抽出來扔在地上,他那些畫圖工具散了一地,連那盆多肉都從窗台掉下來,土撒了半地
「這幫孫子,真下得去手」林予安罵了一句,蹲下把多肉重新扶起來
好在盆沒碎
他花了一個多小時,把能歸位的東西先歸了位,又拿抹布把地板拖了一遍
等忙完,汗把後背都濕透了
他站直身子,看著這間不算大卻重新有了點樣子的屋子,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等我把燈修好,晚上就能睡這兒了」他自言自語
「你不睡這兒,還睡我茶室?」姜辭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林予安嚇了一跳:「你什麼時候下來的?」
「剛剛。給你帶了幾塊抹布和半卷膠帶。你窗戶裂了,先貼著,別讓風直灌」
「謝了」林予安接過紙袋,把膠帶拿出來,走到窗邊把那條裂縫從里側貼上
「今晚別睡26樓。樓里還有幾層沒清乾淨,你一個人住下面,我不放心」姜辭靠在門邊,語氣很自然
「那我睡哪?又去你茶室睡長椅?」
「茶室後面還有間小房,我昨晚收拾出來了。你睡那兒,門開著,我能聽見你動靜」
林予安看著她,愣了一下,隨即笑開
「姜老闆,你這是正式收我當室友了?」
「別想多。你晚上總愛瞎鬧,放你一個人,我怕你把樓又點炸了」
「我最近可穩了」
「穩的人昨晚在茶室打呼嚕」
林予安下意識摸鼻子:「真打了嗎?」
「打了,跟江上的拖船一樣」
「那你怎麼不把我踹醒」
「你是被拖回來的,我總得給點面子」
林予安笑得停不下來,把膠帶往窗台上一拍
「行,今晚我睡小房。不過說好了,我要是再說夢話,你別又笑我」
「不說夢話,就是磨牙」
「姜辭!」
姜辭已經轉身往外走,只留給他一個輕飄飄的背影
林予安看著那道背,越看越覺得,這樓里的日子,正一點一點,回到人該過的樣子
他拎起抹布,繼續擦窗台
窗外的雲頂玻璃在陽光里亮晃晃的,像一面重新被打磨過的鏡子
而鏡子裡映出的,是一整個正在復甦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