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林予安是被一陣極輕的「咕嚕」聲叫醒的
他坐起來，胡亂套上外套往外走。茶室里，姜辭已經起了，正把水壺放到小火爐上，水快開時冒出細小而密的泡
「正好，你過來」姜辭頭也不回地說
「我嗎？」林予安揉了揉眼，走過去
「你不是說想學泡茶？今天正好，樓下沒什麼事，教你一遍。以後27樓來客人，你不能再端杯白水就糊弄過去」
「我什麼時候糊弄過客人……」林予安嘟囔著坐到茶台對面
姜辭從柜子里取出一隻小罐，用茶則撥了一點茶葉，放進蓋碗
「你先聞，說說這茶像什麼味道」姜辭把罐子遞過去
林予安湊近，吸了吸鼻子
「像春天剛下過雨，又像老宋店裡最乾淨的那批魚糧」
姜辭差點把茶則扔他臉上
「滾。換個說法」
林予安憋笑：「真的，又清又潮，還帶點青苔味。不難聞，就是很江邊」
「這茶叫『江白』。以前你媽愛喝，說這茶最像雲頂樓下的江風。曬青時只取北岸夜露最重的那幾天，茶氣比一般白茶更涼，更靜」
「那泡它有什麼講究？」
「水溫不要太高。你剛才看到水快開時，那些小泡泡冒得最密，就是八十五度左右。再大，茶就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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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辭提起壺，把水慢慢注進蓋碗
她的手腕極穩，水流細而直，像一根銀線從壺嘴落到茶上
林予安看得大氣不敢出
「出湯要快，第一泡最多十秒。這茶不能悶，一悶就苦。你以後要是給我泡，記住這一條就行」姜辭將茶湯分到兩個小杯里，推了一杯給他
林予安喝了一口
「好涼」他脫口而出
「不是涼，是靜。江白最特別的地方，就是入口像在喝風」
林予安咂了咂嘴，確實，不是真的涼，而是一種極清爽的感覺，像有風從喉嚨里穿過去
「我想試試」他說
「用那把小壺，水再燒到起魚眼泡」姜辭退到一旁，抱臂看著他
林予安依樣操作
他先把水燒上，又去拿茶則。姜辭在邊上提醒：「茶則別拿太高，茶葉怕潮，你手心裡有汗」
林予安「哦」了一聲，小心翼翼撥了茶，又等水冒出細密的小泡，才提壺去澆
「太急了」姜辭說
「我這不是怕錯過魚眼……」
「急什麼，茶不會跑。你越急，水越散。再來」
林予安吸了口氣，重新提壺
這次他慢了點，可出湯的時候手一抖，濺出幾滴
「你這不叫出湯，叫灑水」姜辭淡淡道
「姜老師，你能不能別老盯著我手看。你一看，我更緊張」
「你給人當乙方的時候，也這麼嬌氣？」
「乙方又不會泡茶」
「那你還學不學？」
「學」
林予安又試了一次
這次終於像了點樣，茶湯清亮，雖然仍有幾滴濺在檯面上，但比前兩次好了很多
姜辭嘗了一口他泡的
「還行。至少沒把茶悶死」
「那算過關了？」
「那我這算不算繼承了你和我媽的手藝？」
姜辭看著他那副得意的樣子，輕哼一聲：「頂多算沒糟蹋茶葉」
林予安笑了，低頭繼續擺弄茶具
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把茶台上的水漬照成一小片發亮的光
「姜辭，你說等以後樓里人都回來了，我是不是還得給你泡茶？一屋子人，全看我一個人抖手多丟人」
「那你就別抖」
「我儘量」
「泡茶和清鏡子一樣，手要穩，心要靜。你在六樓清鏡的時候不是挺穩麼？怎麼一拿起茶壺就軟了」
「那不一樣。清鏡子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在幹嘛，可給你泡茶，我老怕你不滿意」
「你清鏡子的時候，我也在場，你怎麼不怕我不滿意？」
「因為在那種地方，顧不上」
姜辭看了他兩秒，沒再說話
她走過去，把掉在台邊的一片茶葉輕輕掃掉
「你以後也這樣就行。別把我想得太高。我也是人，喝你泡的茶，又不是給你打分」
「你哪是人」林予安脫口而出
姜辭頓了頓，似笑非笑：「那你天天跟個非人住一起，挺難為你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比人還難伺候……」
「林予安，我看你今天是不想喝晚上的魚湯了」
「我錯了，姜老闆最好，姜老闆最溫柔。茶台我都擦三遍了，等會兒再擦一遍」
「滾去擦地」
林予安很識趣地拿起抹布去擦地
他蹲在地上，一邊擦一邊笑
茶室外，陽光正好，江風輕送
這樣的早晨，在以前是奢望
現在，卻正一點一點，變成他們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