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真正落下來的時候,林予安他們剛好到紅磚廠西側的那片舊貨場
雨點很急,砸在鐵皮棚和破油氈上,像有無數隻手在頭頂亂拍
林予琛蹲在隊伍最前面,打了一個前進的手勢
他們沒有打傘,也沒有開燈。每個人都裹著深色雨衣,像從夜色里沁出來的幾道影子
「水比我們想的漲得快,入水口已經埋了一半。再晚十幾分鐘,就不好找了」阿福從後面摸上來,聲音壓得極低,渾身已濕透,像剛從江里爬出來
「確定入水口就在那堵斷牆下面?」林予安問
「錯不了。我在水下摸了半天,那裡有根鐵管通進去,管口被幾塊石頭半擋著。我能感覺到,管子裡有很重的水壓,像被人從裡面往外推」
「是暗河的人在上游堵了水,再灌下來的」姜辭說,「這種壓力,會讓入水口更加隱蔽。但對你反而是好事,你的歸零氣可以順著水壓逆推上去,比幹探更省力」
林予安點頭,把銀針和引牌檢查了一遍,又摸了摸胸口的布袋
「先別急。等林予琛他們到了正面,我們才能動。你一發力,整片廠區的情緒場都會被你牽動。只有他們那邊先打起來,暗河才不會盯著後側」姜辭說
「行,等信號」
雨越下越大
林予琛帶著人從東側繞向紅磚廠正門,趙曼曼和老宋一組,負責半路截斷舊貨街方向的援兵
顧青崖的人已經散進廠區四周,像水滲進磚縫,不見蹤影
林予安和姜辭沿著西側廢牆走了一段,找到那堵半塌的斷牆
「就是這」林予安蹲下,用袖子擦掉牆根處新濺上去的泥水,把引牌按在牆面
「這牆被人動過。表面濕,裡面是冷的,像被情緒凍塗過」他說
「先清牆。別用手掌直接壓,磚面下有東西,像薄殼。你踩上去,會脆」
林予安把引牌收回,雙掌虛抱,讓歸零氣像兩團很輕的白霧,從牆面慢慢漫上去
雨滴打在他的手背和額頭上,混著汗水一起往下淌
牆裡的冷氣在他兩股歸零氣之間緩緩褪去,原本發灰的牆面似乎淡了一點,露出下面粗糙的紅磚色
「好了,能上」林予安長出一口氣,翻身上牆
牆寬不到一尺,又濕又滑,他半跪著穩住身形,把手掌按在牆頭
「我現在把線往地下打。你看著點我身後」他回頭看姜辭
姜辭站在牆下,金線已經從袖中探出,繞著她周身緩緩展開,像一圈極細的、被雨打濕的光網
「你儘管下去。後面有我」
林予安不再說話,閉上眼
歸零氣從他掌心一點點滲入牆縫,再沿著濕透的泥土和磚石,朝地底逼去
他「看」到了
那根鐵管就在斷牆正下方兩米處,被一層很厚的水草和淤泥包著。管口像一張半開的嘴,正往外吐著帶著情緒凍的黑水
「找到口子了……你猜得沒錯,裡面被人堵了,水壓很高」
「能清嗎?」姜辭問
「能,但得慢慢來。這水是活的,我一清,它就會擠過來補。得先斷了它後面的來路」
「你從管壁進去,別和管口硬碰。那管子是鐵的,你把歸零氣貼著內壁往上走,找到壓力最厚的地方,就是閘口。打掉那個,水就死了」
林予安照做
雨幕里,他的身形像一尊被釘在牆上的雕塑,只有兩條手臂在微微顫抖
阿福蹲在牆角,一會兒看天,一會兒看他,緊張得直咬嘴唇
「怎麼樣?」姜辭低聲問
「進去一半了……閘口……像被什麼東西卡著,很硬,是舊門閥。我推不動,只能清掉上面那層情緒凍。清完了,再擰……」
「用針導力。別全用掌心,你的線會被水壓打散」
林予安換成三根銀針,插在斷牆的磚縫中
針身像吸飽了白光,微微發亮
「現在好多了。閘口的情緒凍開始化了。我再試一次,十秒……」
他咬緊牙,把歸零氣從三根針上同時灌下
「轟——」
地底極輕極悶地響了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很深的地方鬆開了
「水壓降了」阿福耳朵貼著地面,「管子裡沒勁了,入水口好像被堵死了!」
林予安猛地睜眼,雙手撐著牆頭,喘得像剛跟人打完一架
「成了嗎?」他問
「成了」姜辭說,「你聽,雨聲都變了」
果然,原本急促而雜亂的雨聲里,多了一點很輕的「嘩啦」聲,像有什麼水正從高處散開,不再往一個方向擠
「林予琛那邊也動了」阿福指著東側
遠處的紅磚廠正門方向,幾道強光在雨幕中一閃而沒,緊接著傳來悶悶的撞擊聲和人的喊叫
「該我們了」姜辭說
林予安從牆上一躍而下,落在她身邊
「這回,我一定要把紅磚廠翻個底朝天」
「別逞能。先去後側找鏡子。廠里的水一停,他們的新鏡陣肯定會失控。你要趁那時候,把散出來的鏡子全點掉」
「好」
三人朝紅磚廠後側摸去
雨還在下,把整片廠區都泡在一片灰黑之中
可林予安的腳下,越來越快
因為水斷了
因為黑塔在雲頂之外的最後一口「活氣」,正在被他們一點點掐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