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天,雲頂內部像被重新梳了一遍
從八樓到十六樓,林予安和林予琛帶著人一層層清,一層層查。黑塔留下的鏡子碎片、情緒凍、還沒觸發的刻印,能拆的拆,能清的清。樓里的空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好,連老宋都說,這樓終於不再「沉著臉」了
林予安心裡還記掛著那場雨夜紅磚廠裡帶回來的空木匣。姜辭說那玩意兒雖空,但底部有舊情緒,得用歸零氣慢慢刮,不能硬拆。他就把小木匣放在茶室的角落裡,每天用一點時間去磨
這天晚上,他剛磨完那木匣,姜辭從裡間出來,肩上搭著條毛巾,發尾還濕著
「你洗澡了?」林予安抬頭
「嗯。今天又跟著白露走了三層,出過汗」姜辭在他對面坐下,順手把毛巾放到一旁
林予安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不一樣
「你臉色好了不少。之前那白是冷的,現在有血色了」他說
「我本來就白」姜辭倒了杯茶,沒看他
「不是那種白。你以前白得跟月光一樣,現在像被太陽曬過一點點。就一點點,但不一樣了」
「你最近當起大夫了?」姜辭說
「我這是觀察。蘇姨不也說了嗎,你恢復得挺好,再過幾天就能正常用能力了。就是別又像之前那樣把力氣全砸出去」
「我知道」
林予安把木匣合上,推到一邊,認真道:「姜辭,你有沒有發現,你現在坐得離我近了一點?」
姜辭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這茶台就這麼大,你想讓我坐哪兒去?」
「以前你總坐我對面,今天你坐斜角。比之前近了半尺」
「你倒會量」
「我畫圖的,對距離敏感」
姜辭沒說話,低頭喝茶,耳根卻又爬上一層極淡的紅
林予安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也不戳破,只笑著去拿茶壺,給她續杯
「蘇蘅明天就走,你知道吧?」姜辭說
「這麼快?她不多留幾天?」
「她說雲頂暫時穩了,城西還有幾個能力者等著她去看。而且我身體好得差不多,她放心了」
「那你以後要是還不舒服,誰給你看?」
「蘇蘅教了白露一些基礎的。而且你也能幫我清腐氣。夠了」
林予安點頭:「那明天我送她。之前她幫我那麼多,我都沒好好說過一句謝」
「你不用送。蘇蘅說明天有人來接她。她走之前,讓我把這個給你」姜辭說著,從茶台下面拿出一個很小的布袋,推到林予安面前
「這是什麼?」林予安接過來
布袋裡是一塊灰白色的圓石,比棋子大一點,表面刻著極細的紋路,像一片被風吹散的浪
「蘇蘅說,這叫『靜心石』。是她以前從顧青崖那收來的,能幫你練針時更沉。你最近清樓,能力漲得快,但心浮。針不聽話,帶塊石頭,能穩些」
「她怎麼不親手給我?」
「她說明天走太早,不想看你說一堆『謝謝蘇姨,我以後肯定好好練』這種話」
林予安笑了一聲:「蘇姨還真是……了解我」
「你明天要起得來,可以去樓下等。她六點走,你還能趕上一句謝」
「那我肯定起」
林予安把石頭放進掌心,沉甸甸的,像握住了一塊很涼很穩的夜
「姜辭,你替我謝謝她沒有?」
「謝過了。她說,你若能把這棟樓守好,就是謝她了」
林予安點頭,把石頭貼身收好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
茶爐里的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燒得滾開,「咕嚕咕嚕」地響著
「你去睡吧,明早還要送蘇蘅」姜辭說
「我再陪你坐會兒。今晚沒風,這茶室里好舒服」
姜辭沒再趕他
林予安就趴在茶台邊,臉枕在疊起的手臂上,側著看姜辭煮水
「姜辭」他忽然叫她
「嗯」
「我有時候覺得,我們現在這樣,特別像那種……躲過一場很大的雨,回家之後並排坐在廊下。你不說話,我也不說話,但心裡都知道,這個家沒被沖走」
姜辭的目光落在茶壺上,許久,才低低道:「你知道為什麼我那時候總說『我家』嗎?因為一個人住久了,會把房子當殼,不讓人進。你非闖進來,還把這殼裡的灰都擦了一遍。現在,它不是殼了。是我願意亮著的地方」
林予安沒說話
他把手伸過去,小指輕輕勾住姜辭的袖口
「那以後,我天天給你擦灰。擦到你煩我為止」
「我已經夠煩你了」
「那就煩一輩子」
姜辭沒抽開袖子,只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
茶爐里的水聲漸漸小了
林予安閉了閉眼
他知道,明天蘇蘅走後,雲頂又會少一個他們熟悉的人
可這棟樓會越來越有人氣
因為家,從來不是靠牆和燈撐起來的
是靠這些還願意留下的人
「晚安,姜辭」
「晚安」
茶室的燈暗了一盞
另一盞還亮著
像在等下一個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