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衡一臉認真地看著柳寒,緩緩吐出這句話。
「我知道這個事情對你來說可能會有一點難以接受,而且也有違我一直以來的作風。」
顧雲衡頓了頓,合上了眼睛:
「但是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我確實不可能在這裡將那個傢伙給殺掉,不僅如此,我還得警惕著對方不會狗急跳牆,跟我們拼了。」
「以序列七逆伐序列六,還是太勉強了。」顧雲衡直勾勾地看著柳寒的眼睛:
「我用匠氣模擬做出來的詠唱,已經是我所能做出的極限了。而面對具有極強癒合能力的序列六,這一點殺傷力還遠遠不夠。」
「你別看我現在還能直著身子和你交流,但實際上,我已經油盡燈枯了。」
「我曾經也和你一樣,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看不慣世間任何不平之事。甚至現在,我也看不慣那姓白的傢伙乾的那些破事。」
「如果是年輕時候的我,一定會和你一起衝上去,哪怕拼著自己的命不要,也要幹掉他。」
顧雲衡繼續說著:
「但是隨著我年齡的增長、閱歷的增長,我也知道,只憑一腔熱血是不能成大事的。」
「哪怕我現在把我的性命都給壓上,拼死幹掉了那傢伙,之後也會有無數的邪道人士湧現而出,在這片土地上不斷吸血,污染著這片土地。」
「所以我能死,但是不能因為這個白醫生而死,而應該為了更偉大的事業而死。」
顧雲衡拍了拍柳寒的肩膀:
「我還有最後的匠氣能夠帶你衝出這片區域,我們帶上你的妹妹,現在回學院,我叫的支援正在趕來的路上,到時候我們再收拾這個姓白的傢伙。」
「之後,我會推動顧家和學院在江南這塊區域實行一場變革,用來保障老百姓的權益,不讓白醫生這種做人體實驗的傢伙還有存活的土地、土壤。」
「雖然我知道這很難,而且對於這種高序列的傢伙來說,這些把戲形同虛設,他們還是能為所欲為。」
「但至少我已經努力過了。」
顧雲衡喋喋不休地說著,如同一個囉嗦的老人一般。
柳寒呆立在原地,接受著顧雲衡的勸告,一動不動,仿佛一個呆立的木偶。
一直以來都略微有一點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顧雲衡,此刻卻破天荒地說了這麼多,歸根到底也是因為看好柳寒,甚至於不想破壞他的那腔少年心境。
因為顧雲衡在柳寒的身上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年輕時候的自己也跟他一樣意氣風發,有著一股少年氣,看不慣世間的不平。
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顧雲衡的思維也發生了轉變。
世界不是黑白分明的,而是一道精緻的灰。
只有在黑與白之間找到那個平衡點,才能徹底解決他所在意的那些問題。
只憑一腔熱血打打殺殺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治標不治本。
顧雲衡這些話不僅是說給柳寒聽的,更是說給自己聽的。
因為顧雲衡感覺,如果他不這樣勸說自己,勸說柳寒,那麼在他心底深處被埋沒多年的那個少年顧雲衡,就會破土而出,驅使著他拼上性命,也要幹掉白醫生。
而就在顧雲衡勸說柳寒的時候,他也感到,自己內心深處的那個少年顧雲衡,此刻正哭號著、憤怒著,似乎想要儘自己的努力來勸說顧雲衡去幹掉那個傢伙。
而顧雲衡此刻也在壓抑著心中的那股衝動,如果他不這樣做的話。可能就會和柳寒一起衝上去幹掉白醫生。
如果你早生 10年該多好啊,那樣的話,我們一定能成為摯友吧?
顧雲衡在內心感嘆了一句,同時期待著柳寒的回答。
只要柳寒願意,那麼他就能帶著他逃離這個地方,到時候還有無比廣闊的發展空間等待著他們兩個,還有玄妙的鐵匠一道,能夠供他們一起探索。
作為鐵匠序列的天才,作為血肉派的希望,顧雲衡一直以來承受的壓力很大。他迫切地需要一個人和他共同前行,哪怕只是一個徒弟,哪怕只是一個希望。
柳寒此刻閉著眼睛,沒有回答顧雲衡的問題。他的腦海中此刻充斥著那幅地獄般的場景,無數百姓哀嚎遍野,潰爛的身體歷歷在目。
蘇丫頭、張叔、王姨,他們又做錯了什麼?他們只是普通的市井百姓,唯一的缺點可能只是貪點小便宜,喜歡嚼點舌根。他們又做錯了什麼呢?
他們明明只是想平平安安地活著,只是想要獲得自己想要的平淡生活,他們做錯了什麼?
如果他們沒錯的話,那麼錯的又是誰?
柳寒心裡無比深刻地知道這個答案;他更知道,給出這個問題的解法需要付出怎樣的努力、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柳寒,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顧雲衡沉聲道。
而此刻,柳寒緩緩睜開眼睛:
「老師,我不走,我要留在這裡。」
「你瘋了?你一個序列九,待在這裡又能發揮什麼樣的作用?跟我回去,你還有廣大的前途,還有很多地方需要你的付出,你不應該死在這裡。」
「如果那些救世之人在少年時都像你一樣,憑一腔孤勇早早地將自己的性命壓上去,那麼後世也不會有他們的偉大事跡,他們也不會救出那麼多人。」
「以一腔熱血行事,為了少部分人而犧牲大部分人,這樣真的好嗎?」顧雲衡放慢語速,勸說著柳寒。但在他壓抑的語氣中,隱隱約約能聽到他內心的糾結與痛苦。
「跟我走!」
「我知道你很擔心這裡的人,但是你留在這裡發揮不了什麼作用。」
「我的老師、你的師祖,還有我家裡的人馬上就要趕到,甚至連宋承堯也會出手,阻止白醫生的瘋狂行徑!」
顧雲衡低喝一聲,抓住柳寒的手臂,就要催動匠氣,強行將他帶走。
柳寒看著顧雲衡的手臂,此刻的他不復之前呆愣著的表情。
柳寒的眼中滿是悲傷與怒火,一行清淚從他的眼角滑落。他無比緩慢又無比沉重和堅定地看著顧雲衡說道:
「可是老師,我的心...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