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祠的門敞著,殿裡沒有燈,只有供桌後那塊青石板,被掀開在一旁,露出那個黑黢黢的口子。
口子裡,暗金的光往上涌,像地底燒著一爐火。
李青禾貼著口子,正要下去——祠堂外,兩個守夜的弟子看見了他,黑刃剛凝出來,青禾的掌風已經到了。他沒有戀戰,一人一下,打暈在牆根,翻身落進口子。
石室里,上百隻空憶匣堆成小山,匣口全開著,一隻只,都空了。
石壁底部那道細縫,裂成了半人高的一道豁口,金光從豁口裡湧出來,把整個石室照得發亮。那堵牆——他見過的那堵會呼吸的牆——正在劇烈地起伏。它不是在呼吸了。它在喘。
牆前,站著問憶。白衣,背對著他。他面前,牆根下,捆著一個人——李青穗。她蜷著,頭髮散著,臉上沒有傷,只是嘴唇乾得起了皮。看見青禾,她張了張嘴,沒有喊出來,眼淚先掉了下來。
「哥。」她無聲地喊。
李青禾的胸口,猛地一抽。他想起她的聲音——他忘得了她的臉,忘不了這個聲音。他往前踏了一步。
「別動。」問憶沒有回頭,聲音平靜,「你妹妹的命,和這道門,如今是拴在一處的。你動一步,老夫就先收了她。」
青禾停住。他盯著問憶的背影,又盯著李青穗,手心全是汗。
「問憶,」他說,「你要開界口,我攔不住你。你放了她,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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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問憶回過頭來,看他一眼,笑了一下,「少主走了,誰替老夫開門?憶核是鑰匙,鎖在少主識海里——少主不來,這道門,老夫撬到天亮也開不了。」
李青禾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問憶抓青穗,從來不是要她當柴。是要他,自己走到這堵牆前來。
「少主只要做一件事。」問憶說,「站到牆前,讓憶核的光,貼著這堵牆。鑰匙落進鎖眼,門自己就開。開完,你妹妹還你。」
「我不開呢?」
問憶沒有答。他抬手,掌心凝出一柄黑刃,懸在青穗頸邊。他什麼也沒說,只看著青禾。
他站在石室里,夜風從頭頂的口子灌下來,冷得刺骨。他不想開門。他知道門後是什麼——魔潮,還有那雙眼。可他妹妹在刃下。
青禾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知道門後是什麼——魔潮,還有那雙眼。可他妹妹在刃下,他沒法選。
他站到牆前,把手掌,貼上那堵喘息的牆。他貼上去的時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門,是他開的。不管被誰逼著,手是他的,門是他開的。
門開的那一瞬,他低頭看過自己的手——那是一隻替人抓過藥、給人煉過丹的手。今天,它開了一道門。他攥緊那隻手,沒讓青穗看見。
識海里,憶核的光,猛地亮了。
牆,安靜了一瞬。然後,從牆根到牆頂,裂開一道縫——不是豁口那種裂,是門,真正開了一道縫。
縫裡透出暗金的光,還有一股他聞過的味道——魔氣。濃得化不開的魔氣。
門縫越裂越大。裂縫撕開的一瞬,整座石室猛地一震,頭頂的口子簌簌往下落土——地脈在抖,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李青禾猛地收手,轉身,一把抓起李青穗,往頭頂的口子沖——問憶沒有攔。他站在牆前,看著那道門縫,一點一點,徹底打開。
界口,開了。
黑氣從門裡湧出來,不是一絲一縷,是整片整片地漫。石室里,那些空憶匣被黑氣一卷,碎成齏粉。
魔物從門裡擠出來,一隻,兩隻,然後是十幾隻——青灰色的鱗甲,雙角,它們踩著同伴的背,爭先恐後地往外爬。
一隻魔物爬出來,沒有撲人,先仰頭,對著天,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三百年的魔氣,餓了三百年——它吸著人間的氣,鱗甲一片一片地亮起來。
李青禾抱著她,衝出口子,落在祖祠外的空地上。身後,整座祖祠在震顫,瓦片簌簌往下掉。
他回頭——問憶從裂開的祖祠里走出來,白衣上沾了灰。他站在門口,看著那道門,看著湧出的魔物,看著門縫深處。
他臉上,沒有笑。
李青禾順著問憶的目光,往門縫深處看去——門裡,黑氣深處,有什麼東西,也在看他。不是魔物。是更大、更沉的一個輪廓,隔著三百年,隔著黑氣,睜開了眼。
一雙眼。
李青禾的背,涼了。他想起老祖的話——門後有一雙眼。現在,它睜開了。
問憶站在門口,看著那雙眼,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不知道是說給誰聽:「……不是。」
「不是什麼?」青禾問。
問憶沒有答。他轉過身,看向李青禾,又看向他懷裡的青穗。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沒了那種溫和的笑——只剩一種青禾看不懂的東西。失望?還是別的。
「老夫收了三百年憶,」問憶說,聲音低下去,「等它開門。老夫以為,門後……」
他沒有說完。身後,魔潮已經漫出來了。最近的一隻魔物,撲向李青禾——他單手抱著她,另一隻手,憶力裹著靈力,一掌劈過去。魔物被劈飛,撞在牆上,又掙扎著爬起來。
魔物越來越多。一隻撲向街邊一個嚇傻的鎮民,他單手抱著她,來不及去救,只能一掌把魔物劈開——那鎮民連滾帶爬地跑了,連謝都沒來得及說。
青禾且戰且退,退向李家鎮外。李家鎮裡,有人被驚醒了,慘叫聲此起彼伏——魔潮漫過的地方,連慘叫都很快斷了。
李青禾沒有回頭。他抱著她,衝出鎮子,一路往落霞城的方向退。身後,黑氣漫過李家鎮的屋頂,漫過祖祠,漫過那片他熟悉的田野。
天亮的時候,他落在一處山脊上,回頭——李家方向,半個天都被黑氣吞了。落霞城方向,還亮著,可他知道,那點亮,撐不了多久。
從李家到落霞城,還有小半日路。魔潮在後面漫,落霞城在前面亮——他夾在中間,背著妹妹,沒有第三條路。
他放下她,從懷裡摸出水囊,餵她喝了兩口。她嘴唇裂著,喝得急,嗆了一下。他拍著她的背,等她不咳了,才把水囊收好。背上的傷還在流血,他撕了條衣擺,胡亂裹了裹。
李青穗在他懷裡,睜著眼,看著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啞的:「哥,你回來了。」
低頭看她。他記得她的聲音,記得她喊「哥」的調子——可他看著她的臉,還是想不起來她長什麼樣。他把她放下來,啞著嗓子說:「嗯。回來了。」
他抬頭,看向落霞城的方向。魔潮會漫過去。
他想起來,走的時候,老伯還在藥廬後院曬藥,說他出門別忘帶水壺。那個總是罵他糟蹋丹爐、又總在門口給他留一碗飯的老頭——還在那裡。
李青禾把她往背上攏了攏,往落霞城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李青穗趴在他背上,小聲問:「哥,我們去哪?「
「落霞城。「他說。他說完,自己也知道,落霞城那點亮,撐不了多久。可他不能說。他只能背著她,走一步,算一步。
背上的傷,是逃出來時被魔物抓的,火燒火燎地疼。他沒有說。
青穗在他背上,呼吸勻了,睡著了。青禾背著睡著了的妹妹,一步一步,往那點亮光走。身後的黑氣,漫得比他快。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