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城,塌了半邊。
李青禾背著李青穗,在城外落下時,城頭已經沒人守了。
黑氣從李家方向壓過來,吞了半個天。城門口橫著幾具屍體,衣甲上繡著宗門的紋——守城的修士,死在了城頭。
城牆缺了一大段,崩下來的磚石堆在路邊。護城大陣早在城破那夜就碎了,連陣基的紋都被人刨了去。李青禾沒有多看,神識掃開半座城,一步跨過斷牆,往城裡掠去。
李青禾沒有往人多的地方去。他貼著燒焦的街角走,路上撞見幾個潰下來的修士,抱著包袱往西跑,沒人顧得上他。
街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縮在塌了半邊的屋檐下,看見他背著人,伸手想喊,又縮回去。李青禾腳步頓了一下,可他背上有青穗,他不能停。他一路摸向藥廬,鞋底沾著灰,越走越快。
藥廬的門,從裡面閂著。
他推了兩下,沒推開。他用力一撞,門閂斷了。屋裡很暗,一股焦糊的味。他先把青穗放在門檻邊,自己走進去。
爐膛里,一爐灰,涼透了。灰是白的,沒有火星。爐邊的藥簍翻著,曬到一半的藥材散了一地,被踩爛了大半。
爐邊擱著一把舊蒲扇,扇骨磨得發亮,是老伯扇爐用的。他認得那把扇子——老伯看爐的時候,總拿它一下一下地扇。蒲扇還在,爐火涼了。
桌上,擱著一碗飯。飯是涼的,筷子擺得齊整,像是有人擺好了,等他回來吃。
老伯不在。
李青禾站在屋裡,看著那碗涼飯,看著那爐涼灰,一直沒動。
他認得這間屋——他在這裡住了大半年,替老伯看爐、認藥、寫方子。
老伯是個古怪的老頭,罵他糟蹋丹爐,罵他煉的丹是野路子。可每次他出門,老伯總在門口擱一碗飯,用碗扣著,怕涼。
他走的那天,老伯在院裡曬藥,頭也沒抬地說:「出門別忘帶水壺。落霞城這幾日不太平,早去早回。」
那大半年,他學看爐,學認藥,老伯罵得凶,教得也細。日子清苦,心裡踏實。
魔潮來的那夜,老伯沒有走。門從裡面閂著——老伯閂的。他守著他的藥爐,守著他那些沒人要的舊方子,守到最後一刻。
爐膛里的灰,是老伯燒的最後一爐火,還是別的,他分不清。
老伯說過,丹爐的火不能斷,斷了,一爐藥就廢了。老伯守了一輩子火,這一回,火是斷了。
他跪下去,把手伸進那爐涼灰里。灰是細的,涼的,像握住了一把沒有溫度的雪。
灰底下,他摸到一片燒焦的紙角。他抽出來——半張丹方,燒得只剩邊角,上面的字是老伯的筆跡,歪歪扭扭的,他認得。
丹方最底下,壓著半個字,燒得只剩一撇一捺。他對著光看了一陣,忽然覺得,那半個字的筆意,眼熟得很——在哪裡見過,一時想不起來。
他把那半張紙貼身收好,貼著心口。老伯留下的東西不多,這一張,他得替老伯收著。
他沒有哭出來。他跪在那兒,喉嚨里發出一點聲音,不是哭,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兒,出不來,也咽不下去。他想起顧長亭倒下的樣子,想起祖祠門口湧出來的黑氣,想起自己貼上那堵牆的手。
那些他來不及救的人,還有李家鎮上被魔物撲倒的鎮民,屋檐下抱著孩子的婦人。他開了門,救不了所有人,甚至來不及替他們難過。李青禾把臉埋進手裡,半晌沒有抬頭。
青穗趴在門檻上,看著他。她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可她知道哥很難過。她沒有說話,她爬進來,把那碗涼飯,往他面前推了推。
李青禾抬起頭,看著那碗飯,看著妹妹。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很多天沒有哭過了——顧長亭死的時候沒有,門開的時候沒有。他以為自己不會哭了。原來不是不會,是還沒到。
李青禾沒有說話。他把那碗飯分出一半,推到青穗面前,自己端起剩下的一半,一口一口吃完了。飯是涼的,硬得硌牙。他吃得很慢,一粒都沒有剩。
青穗挨著他坐下來,靠著他的胳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她的小手攥著他的衣角,睡著了也沒鬆開。這一天,她也累壞了。
夜裡,他把青穗安頓在藥廬後院的地窖里,自己在廢墟里坐了一夜。
他坐在斷牆邊,把界口開的那一夜,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
問憶獻祭,餵牆,牆喘了——可牆要醒,要先有人解開祠堂底下的禁制。
李青禾攤開自己的手,就著月光看。那夜,這雙手貼上過那堵牆。牆醒,有他一份。這個帳,他記著。
那個夜裡的事又浮上來——李守業跪在祖祠的牌位前,眼眶裡滲著金色的光塵。他是守祠堂的人,是會李家秘法的人。
李家會李家秘法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太爺爺殘魂,李守業,他自己——還有問憶那一脈。問憶是蒙面人的後代,蒙面人當年在李家,學過多少秘法,沒人知道。
可禁制是李家祠堂的禁制。李守業守了它一輩子。他走之後,問憶才在祖祠底下,從容做完那一切。
李守業,會是問憶的內應嗎?
李青禾在黑暗裡坐到後半夜,想不通——李守業埋過爹,給過他鑰匙,說過「等你的人是你太爺爺」。他叫了李守業十幾年三叔公。這樣的人,會幫著問憶開門嗎?
可李守業若真是內應,他為什麼要警告他「別回來」?他若盼著開門,該盼著他回來才對。除非——有人頂著他的臉,做了那些事。
李守業跪了一輩子的那塊蒲團,滲著金光塵的眼眶,李青禾怎麼也忘不掉。
那個夜裡,李守業的記憶,也在往外散。他守祠堂,守到自己的記憶都在漏——這樣的人,是把門打開的人,還是守著門,守著守著,守不住的人?
守祠堂的人,祠堂卻開了。他到底,是哪邊的?
天亮前,有人摸進了藥廬後院。李青禾正要出手,那人壓低聲音:「青禾?是我。」
是趙崇山。他一身灰,臉上帶傷,看見李青禾,先鬆了口氣,又苦笑:「我就知道你會在藥廬。落霞城散了,各宗往西邊退。你妹妹——」
他看見地窖口的青穗,「先跟我走,趙家在城西有個莊子,還能藏一陣。」
李青禾看著他,又看了看熟睡的青穗。他蹲下去,把青穗往趙崇山那邊推了推:「崇山,你替我看著她。我有一件事,要回去弄清楚。」
趙崇山愣住:「你要回李家?界口開了,魔潮還在往外涌,你回去——」
「門是我開的。」李青禾說,「我得回去,把它關上。」
青穗被驚醒了,迷迷糊糊地喊:「哥。」
李青禾蹲回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她的臉,他還是想不起來。可她的聲音,他記得。他低聲說:「哥出去一趟,你跟著崇山哥哥,別亂跑。」
青穗看著他,沒有哭,也沒有鬧。她只是說:「哥,你早點回來。」
李青禾沒有應。他怕自己應了,就再也邁不動腿。他站起來,把懷裡的結印摸出來,在掌心握了握,又貼身收好。他沒有回頭,朝趙崇山點了點頭,往李家方向去了。
身後,落霞城在晨光里冒著煙。魔潮的紅光,壓著半個天。
李青禾御空而起,迎著那道紅光走。門後那雙眼,他還沒看清;門能不能關上,他也不知道。
可他必須回去——門是他開的,就算關不上,也要站到門前試一試。還有一個人,他得當面問一問。
李守業,你到底在哪一邊?整個李家,能解開祠堂禁制的,只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