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窄巷,夜霧籠罩。
整條街巷安靜得可怖。兩側屋舍門窗緊閉,絕大多數住戶早已入睡,絲毫不知無形的魘蝕瘴如同暗流,在屋檐牆角之間緩緩遊走擴散。兩戶受害民居院內,昏迷者呼吸微弱,神魂持續被瘴氣侵蝕,時間每流逝一刻,他們醒來的希望便減少一分。
巷口隱蔽角落,兩名老李頭安排的心腹巡夜卒縮在黑影里放哨。看見沈寂到來,二人輕輕點頭,悄然退到巷子兩端,望風警戒,提防有人誤闖進來,也防備主街的仙門弟子被這邊動靜吸引。
沈寂緩步走入街巷。
鼻尖可以嗅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冷香,這便是魘蝕瘴獨有的氣息。肉眼看過去空空蕩蕩,可在鎮夜血脈的視野之中,整片巷道被一層灰濛濛的薄霧覆蓋,瘴靄順著門縫窗縫,一點點滲進周邊民宅。
「彌散型瘴氣,不能定點一擊根除。」沈寂暗自思忖。
對付單獨的夜祟,可以一掌破滅本源。可魘蝕瘴是無數細碎畸變祟氣四散而成,遍布整條巷子,只能夠以天夜力緩緩滌盪,一寸一寸淨化街巷。消耗極大,且不能爆發強光,銀輝必須壓到極淡,只在周身數尺之內流轉,防止光芒遠溢,被主街趙辰二人捕捉。
沈寂雙目微閉,心神沉靜。
體內尚未圓滿的天夜力緩緩涌動,淡銀色微光自手掌流淌而出,如同水波,緩慢向四周鋪散開來。銀輝所過之處,那些灰濛濛的魘蝕瘴氣接觸鎮夜本源,如同冰雪遇暖陽,無聲消融殆盡。
沒有轟鳴巨響,沒有耀目法術光華,只有一片幾乎看不見的清輝,在黑夜巷道之中緩緩流淌。
他一步步向前行走,走過一戶戶院牆。
每經過一扇門窗,便分出一縷銀輝順著縫隙滲入屋內,驅散盤踞屋中的瘴氣,護住屋內沉睡居民的神魂。最先受害的兩戶院落,沈寂推門走入。屋內四張床鋪之上,男人婦人還有兩名少年,全都雙目緊閉,身軀冰涼,陷入深度夢魘昏迷。
魘蝕瘴已經纏繞在幾人神魂表層。若是再拖延一夜,神魂損耗過重,就算之後淨化瘴氣,人也再也無法甦醒。
沈寂俯身,伸出手掌,淡淡的銀輝輕輕覆蓋在四人額頭。
天夜力溫和滲入識海,一點點剝離附著在神魂之上的灰黑色瘴絲。昏迷中人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額頭上滲出細密冷汗。這個過程,必須小心控制力量。天夜力太過剛猛,雖能除瘴,卻會直接震碎凡人脆弱神魂;力量太弱,又無法徹底清除瘴絲。
這是一份精細又極為耗費心神的活計。
【淨化魘蝕瘴。】【少量殘餘祟氣轉化為天夜力回流。】【神魂持續消耗。】
心神之內提示不斷閃過。
半個時辰悄然過去。
整條城東窄巷的魘蝕瘴,被一點點清掃乾淨。籠罩街巷的無形毒靄徹底消散。床上四名昏迷者胸口起伏漸漸有力,冰冷的肌膚緩緩恢復血色,依舊沉睡,卻已經脫離神魂消亡的險境,待到明日天光,便會陸續甦醒。
沈寂站直身子,向後退了兩步。
連續大範圍淨化瘴氣,本就尚未圓滿的天夜力再度大幅耗竭。腦袋微微發暈,肩頭舊傷隱隱作痛。今夜消耗過重,懷中那枚尚未煉化完畢的獠骨殘核,短時間之內也不便再催動。衝擊鎮夜九品中期,只能繼續延後。
巷外放哨的巡夜卒見裡面再無異動,悄悄走了過來。
「沈公子,都辦妥了?」
「瘴氣已除,屋內幾人暫無性命之憂,明日天亮便知分曉。切記,此事不得對外吐露半個字。對外依舊宣稱惡疾昏睡。」沈寂低聲叮囑。
「我等曉得輕重。」兩名巡夜卒鄭重應下。
沈寂不再久留,趁著夜色,轉身離開城東街巷,繼續遊走於小鎮陰影。今夜大荒夜霧濃度依舊居高不下,零星低階夜祟依舊在鎮內各處窺伺,他還需要繼續巡弋。
同一時刻,主街。
趙辰與王翰苦苦支撐靈光護罩。
丹田的隱痛一陣強過一陣,趙辰額角滲出細密冷汗。道基鏽蝕的反噬越來越真切,每一刻催動靈氣,都如同負重前行。他強撐體面,可身上月白道袍,已經被一層薄汗浸透。
「師弟,實在撐不住就收了靈光!」王翰低聲勸道,神色滿是擔憂,「這般硬熬,你的身體會徹底垮掉!」
「還不能收。」趙辰咬著牙關,目光掃過全鎮漆黑的街巷,「還有四日。只要熬過四日,離開這座詭異邊城,回到少陽宗門,一切都能補救。」
他心中已經對青石鎮生出幾分懼意。此地夜霧邪異,仿佛有一股看不見的厄運,纏繞在自己身上。他只盼七日護鎮之約儘快了結,帶著滿滿當當的供奉早日離去。
漫漫長夜一點點流逝。
後半夜,大荒荒墟再沒有傳來強大祟物的咆哮。只有零散低階夜祟出沒,大多被沈寂暗中斬殺驅離。趙辰那邊靈光數次明暗搖晃,終究硬撐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晨光亮起,夜霧退散。
一夜結束。
城東民居之內,傳來驚喜的呼喊。昨日昏睡僵死的四口人,相繼甦醒過來,只是身體虛弱,並無性命大礙。街坊鄰里紛紛議論,都說仙門仙光籠罩全鎮,連怪病都得以痊癒。
無形之中,又一筆不屬於少陽二徒的功勞,安到了趙辰、王翰頭上。
消息飛快傳遍全城。
而所有人心中,還有一件大事懸在頭頂。今日清晨,蘇清鸞便要給出婚約的最終答覆。
蘇府之內,一夜無眠。
蘇清鸞獨坐書房桌前,桌上擺放兩樣物件。一樣是中州送來的家族密信,字字句句皆是家族存亡的脅迫;另一樣,是祖父生前留下的舊玉佩,當年定下婚約之時,老太爺曾將此物交予她。
一夜輾轉,無數念頭反覆拉扯。
她回想這三日種種:仙門弟子隔岸觀火,竊據功勞;西牆凶獠一戰的重重疑點;沈寂隱晦的提醒;中州聯姻光鮮背後的算計;還有大荒日漸兇險的世道。退婚,則可得重返中州的機會,卻要背棄祖父遺願;堅守婚約,前路迷霧重重,不知身邊少年究竟藏著何等秘密,要一同面對無盡風波。
天光大亮,晨鳥啼鳴。
少女終於拿定屬於自己的決斷。
她起身,取過素色斗篷,推開書房房門,朝著鼓樓的方向緩步走去。
全城鎮民,都在等待這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