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鋪灑大荒曠野。
道路兩側田地荒蕪,雜草瘋長。大荒臨近,這些郊野土地早已不復昔日繁華,隨處可見廢棄農舍斷壁殘垣。偶爾幾棵枯樹孤零零立在原野,風過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沈寂快步走在鄉間土路。
離開青石鎮西門之後,人煙迅速稀少。白日雖無大規模夜祟橫行,可荒墟邊緣依舊有少數不懼天光的畸變凶物潛藏於廢墟與土溝陰影之中,不可掉以輕心。
鎮夜九品中期的感知持續鋪開,方圓數里之內,祟氣流動盡數收入感知。但凡前方陰影之中有祟物蟄伏,他便早早繞道避開,不願無謂消耗力量,要保留天夜力留給西郊村落的魘蝕瘴淨化。
一路向西,路途荒涼。
路上零星看見逃亡的流民,拖家帶口,朝著青石鎮方向艱難跋涉。皆是周邊小村落的倖存者,聽聞魘蝕瘴肆虐家鄉,拼死出逃,想要進入高牆之內的青石鎮求生。
「前方村子,千萬莫要靠近!瘴氣纏人,睡過去便很難醒過來!」有路過的難民好心提醒。
沈寂微微點頭,腳步不停,繼續向西趕路。
行出十餘里,已經走完一半路程。周遭斷垣越來越密集,曾經的村莊廢墟一座接著一座。就在這時,沈寂腳步猛地一頓,驟然停下身形。
鎮夜血脈的感知捕捉到異樣。
並非成片彌散的魘蝕瘴,而是一股陰冷、凝練的祟氣,潛藏在左側一片坍塌的土寨廢墟之內。氣息不似普通低階夜祟,介於低階與中階之間,隱匿能力極強,靜靜伏在碎石陰影之下,如同獵手,窺視過路行人。
是荒墟之中誕生的影蝕詭,善藏陰影,不正面硬撼,專司偷襲伏擊,以神魂為食。鎮夜錄殘頁之中留有記載。它沒有主動衝殺出來,只是遠遠窺伺,似乎在評估沈寂的強弱,等待出手時機。
「躲著不肯現身。」沈寂目光望向那一片倒塌土牆投下的濃重陰影。
白日陽光明媚,可廢墟內部終年照不到太陽,依舊是它的藏身之所。若是繞道而行,對方極有可能尾隨身後,一路跟到西郊村落,到時候趁自己全力淨化瘴氣無力分神,驟然偷襲,後果不堪設想。不能放任一頭伏擊凶物跟在身後。
沈寂手掌微微抬起,一縷淡銀色天夜力在掌心盤旋。
他不主動沖入險境重重的廢墟,腳下撿起一塊碎石,手腕一抖,碎石呼嘯射入陰影廢墟。
嘩啦!碎石砸斷一堆殘木。
就在這一刻,黑影驟然暴動!
一道漆黑如墨的狹長影子,自廢墟之內彈射衝出。沒有實體,形如流動黑霧,四肢細長,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殘影,避開碎石,直撲沈寂面門,一股陰冷的力量直刺識海,妄圖一瞬間攪碎神魂。
影蝕詭不攻肉身,專攻神魂。
若是普通凡人,瞬間便會被奪意識,陷入夢魘昏迷。可沈寂已是鎮夜九品中期,鎮夜本源牢牢護住神魂識海。
「來得好。」
沈寂不退反進,掌心銀輝向外爆發,不追求耀目強光,只求一瞬灼燒祟體。
滋——!!
銀輝撞上黑霧形體,刺耳嘶鳴響徹曠野。影蝕詭吃痛,漆黑軀體大片消融,受創之後,不敢戀戰,轉身便要竄回廢墟陰影躲藏。
豈能放它逃走。
沈寂身形踏前一步,腳下塵土飛揚,手掌銀輝延伸,如同鎖鏈,一把纏住那團逃竄黑影。天夜力不斷灼燒它的本源,黑影瘋狂扭動掙扎,發出無聲尖嘯。數息之後,黑霧不斷萎縮,徹底被銀輝焚盡消散。
【斬殺影蝕詭(偽中階)。】【汲取少量祟物本源,天夜力小幅增益。】
危機轉瞬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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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站在曠野,微微喘息。這一場交戰看似短促,依舊消耗一部分天夜力。本要留給村落淨化的力量,又損耗一分。
他掃視四周廢墟,確認再無潛藏伏擊的祟物,才繼續向西趕路。
與此同時,青石鎮內。
白日沒有夜祟侵擾,城內暫時安穩。可城中人心依舊起伏。
解除婚約一事餘波未消,街頭依舊有不少人議論沈寂。蘇清鸞閉門居於蘇府,極少外出;中州信使耐心日漸消磨,數次寫信傳回中州,心中已經生出強逼蘇清鸞歸鄉的念頭,只是礙於身處邊城,不敢做得太過露骨。
客棧那邊,趙辰正在閉關調息。
距離七日守鎮之約,僅剩最後兩夜。可他的狀態越來越差。昨夜硬撐整夜催動靈光,道基鏽蝕進一步加重。打坐運轉靈氣,丹田時不時傳來絞痛,修為隱隱有跌落鍊氣三層的跡象。服用再多丹藥,都無法根除那一層看不見的暗傷。
王翰心中憂慮萬分,私下勸說:「師弟,今夜萬萬不可死撐。若是道基徹底受損,回到宗門,就算師長出手,也難以復原。不如今夜直接收縮護罩,坦誠告訴百姓我們靈力損耗過重。」
趙辰面色陰晴不定。
「拿了那麼多饋贈,全鎮百姓都視我等為救星。若是示弱,顏面掃地,回到宗門,也要受責罰。」趙辰低聲咬牙,「只剩兩夜。咬咬牙,熬過便萬事大吉。」
他依舊不願放下已經到手的聲望與供奉。
鼓樓之中,老李頭坐立難安,時時刻刻掛念西行的沈寂。一邊擔心沈寂在曠野遭遇不測;一邊又憂心今夜鎮內夜祟會不會大規模爆發。官府依舊不作為,所有壓力全部壓在巡夜卒身上。
蘇府院內,蘇清鸞站在院牆之下,遙遙望向西方大荒的方向。
她隱約知曉沈寂白日奔赴西郊瘴村一事。心中明白,那是一件出力卻無名的苦差事。仙門坐擁萬民稱頌,真正行走荒野搏命救人的,卻是那個被全城恥笑退婚的巡夜少年。心中的疑團,又厚重幾分。
時間緩緩推移,日頭漸漸向西偏轉。
沈寂一路跋涉,終於遙遙望見西郊村落輪廓。
遠遠看去,整個村子被一層灰濛濛魘蝕瘴牢牢籠罩。村莊靜悄悄的,聽不到雞鳴犬吠,一片死寂。一股悲涼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
村落之內,無數村民還在昏睡,性命懸於一線。
可沈寂敏銳察覺到,瘴氣之中,似乎還有別的異樣氣息潛藏。
西郊村落,並不只有魘蝕瘴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