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行至中天偏西,距離黃昏還有數個時辰。
沈寂站在土坡之上,俯瞰腳下的西郊村落。
整個村莊被灰濛濛魘蝕瘴覆蓋,屋舍錯落,院牆殘破,村口的老槐樹枯枝低垂,村內鴉雀無聲,不聞半點人言。大片瘴靄在屋檐、牆頭之間緩緩流動,肉眼難以看清,在鎮夜血脈的視野之下,整座村子如同浸泡在毒霧之中。
魘蝕瘴不停啃噬沉睡者的神魂,留給村民的時間已經不多。
更讓沈寂心頭微沉的是,除開彌散的瘴氣,村莊深處,還纏繞著一縷微弱卻奇異的祟氣。既不是普通夜祟,也不是魘蝕瘴本身,似是某種印記,紮根在這片土地,被瘴氣掩蓋,若不是突破九品中期感知大增,根本無從察覺。
「荒墟那邊,似乎在通過瘴氣,在這片土地留下什麼。」沈寂暗自思索,暫時猜不透印記的用意。眼下救人優先,先淨化瘴氣,再追查異樣。
他快步走下土坡,踏入村落邊界。
剛一走進村子,便嗅到那股腐朽冰冷的特殊香氣。村內小路散落雜物,不少屋門敞開,庭院之中橫七豎八躺倒村民,男女老少,盡數陷入深度昏睡,呼吸微弱,皮膚冰涼。少數幾戶緊閉屋門,想來是極少數沒有中招的倖存者,縮在家中,瑟瑟發抖不敢外出。
沈寂沒有喧譁。一旦驚動潛藏暗處未知隱患,便會徒生變數。
鎮夜九品中期的天夜力緩緩鋪開,淡銀色微光壓到極弱,如同流水般向四周緩緩蕩漾開。銀輝過處,灰濛濛魘蝕瘴無聲消融消散。
他一戶一戶院落走過。
推開房門,屋內床榻之上,躺著昏睡的村民。沈寂俯身,手掌輕抬,絲絲縷縷銀輝落在昏睡之人額頭,小心翼翼剝離纏繞神魂的瘴絲。九品中期之後,淨化效率大大提升,同時操控多個人的神魂剝離,心神依舊可以承受。
沉睡的村民眉頭舒展,冰冷軀體慢慢恢復暖意。脫離瘴氣侵蝕,不會立刻甦醒,只是脫離死亡威脅,需要後續自行緩緩醒來。
一座院落接著一座院落,沈寂行走死寂村莊。
大部分房屋之中,都是陷入沉睡的村民。少數幾間屋子,有倖存者縮在角落,看見屋外掠過淡淡的銀光,只覺一股暖意漫過屋舍,心中驚恐萬分,不敢探頭張望,只當是幻覺。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漸漸向西傾斜。
大片魘蝕瘴被持續滌盪,籠罩村莊的灰濛瘴靄不斷變薄。大半村民已經解除神魂危機。當沈寂走到村子最深處一座破敗祠堂的時候,那一縷奇異的祟氣印記,在此處最為濃重。
祠堂地面,泥土之下,有淡淡的黑色紋路隱現,被瘴氣遮掩。紋路並非人為刻畫,像是自地底生長出來,蜿蜒蔓延,向外輻射整個村莊。魘蝕瘴仿佛順著這道印記,源源不斷從地底滲出。
「根源不在空中,是紮根地下。」沈寂蹲下身,指尖一縷銀輝輕輕觸碰泥土。
滋啦一聲,泥土下黑色紋路遇銀輝,微微震顫,散出一絲凶戾氣息,隨即又縮回地底深處。鎮夜力量可以消解浮在地表的瘴氣,卻無法徹底拔除深埋地下的印記。印記來自大荒荒墟,紮根土地,看不見盡頭。就算今日淨化整座村子,過上數日,瘴氣還會再次從地下翻湧而出。
只能暫緩災禍,無法一勞永逸。
沈寂心中一沉。魘蝕瘴災,不是偶然飄散而來,荒墟是主動在邊境土地種下印記,一點點侵蝕人世間的疆土。這是入侵的前兆。
就在他沉思之時,村落外圍忽然傳來微弱腳步聲。
幾名躲在地窖僥倖未受瘴氣侵擾的村民,察覺到村內陰冷寒意消散,壯起膽子走出藏身之地。看見遍地昏睡的鄉鄰,又見站在祠堂門前一身巡夜卒裝束的沈寂,眾人又驚又疑。
「是青石鎮過來的巡夜官爺?瘴……瘴氣散了?」一名老漢顫聲問道。
「瘴氣暫時被驅散,昏睡之人暫無性命之憂,過些時辰會陸續甦醒。」沈寂起身,沉聲告誡,「但此地泥土之下藏有禍根,瘴氣日後還會重來。村子不宜久居,待眾人醒來,儘快收拾行裝,往青石鎮逃難,不可繼續留守此處。千萬不要留在這裡死守家園。」
眾村民聽聞,臉上露出悲戚神色。世代居住的故土,如今已經淪為受詛咒之地,再不能安身。可禍在眼前,又別無選擇。
「多謝官爺捨命相救!我等明白!」老漢對著沈寂深深躬身。
沈寂看天色,夕陽已經貼近地平線。白晝將要結束,曠野的危險即將降臨。他必須趕在夜幕完全落下之前離開郊村,踏上歸途,若是被黑夜困在野外,要獨自面對漫山遍野湧出的夜祟。
「此地交給你們。速速準備撤離。」
叮囑完畢,沈寂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離開西郊村落,沿著來路,向青石鎮方向疾馳趕路。
村內倖存村民奔走相告,照料昏睡親友,收拾簡單行囊,準備向青石鎮遷徙。他們只知巡夜卒冒險前來救了全村,卻看不清那無形銀輝,不知施救依靠的是鎮夜之力。
同一時刻,青石鎮。
殘陽落下,暮色升起。
距離七日守鎮之約,只剩最後一夜。
今夜,是趙辰、王翰履約的最後一晚。趙辰體內道基反噬已經達到頂峰,丹田持續絞痛,靈氣運轉處處滯澀。他強打精神,整裝待發,依舊打算整夜催動主街靈光護罩。
王翰滿臉焦灼,反覆勸說無果。
全鎮百姓,依舊對二位仙長滿懷感激,家家戶戶緊閉門窗,期盼仙光庇護度過又一個黑夜。
沒有人知曉,大荒邊境的土地上,地底祟印已經悄然種下。魘蝕瘴災僅僅是開端,真正的浩劫,還在荒墟深處靜靜醞釀。
鼓樓之內,老李頭站在門口向西遙望,心中萬分焦急。天色迅速變暗,沈寂還在數十里外的曠野,歸途兇險難測。
夜幕,即將徹底吞噬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