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最後一縷餘暉沉入大荒群山,鉛灰色夜幕頃刻鋪滿曠野。
沈寂離開西郊村落,一路向東疾馳,奔赴青石鎮。身後村莊之中,倖存村民忙著照料昏睡鄉鄰,收拾行囊,只待來日天光便集體遷徙。可白晝一過,郊野徹底變了模樣。
遠方荒墟方向,滾滾墨色夜霧如潮水漫出,順著溝壑、荒原四下流淌。夜祟紛紛從斷壁陰影、土溝地穴之中甦醒而出,悽厲的嘶鳴隱隱此起彼伏。
鎮夜九品中期的感知全力鋪開,方圓數里祟氣起伏盡數映入心神。沈寂腳下快步疾行,儘量揀開闊土路奔襲,不敢鑽入斷垣密林。他在西郊村落淨化瘴氣,連續出手耗損不少天夜力,體內本源尚有大半留存,卻經不起無休止的纏鬥。
可禍事終究避無可避。
前行數里,前路的荒舊官道之上,十餘道飄忽不定的黑影,攔死去路。
皆是低階夜祟,腐霧鬼、骨爪幽影一類,單獨一頭不足為懼,十餘頭聚在一處,便是一股不小的威脅。它們被西郊村落消散的瘴氣異動吸引而來,嗅到活人的氣息,盤踞道路兩側,不急於撲殺,隱隱呈合圍之勢。
更遠處的土丘之後,還有兩道氣息徘徊,是兩頭初入偽中階的蝕骨幽猗,潛伏暗處伺機而動,只待沈寂被低階祟物糾纏,再驟然殺出。
「被圍了。」
沈寂腳步頓住,環視四周。身後向西是已經陷入黑夜的西郊村落,再往那邊走只會越陷越深;向東回青石鎮,眼前便是群祟堵截。繞道南北兩側,儘是溝壑密林,密林之內祟物只會更加密集,繞路只會拖延時間,夜霧越來越濃,遲則生變。
只能強行衝破阻攔。
曠野無民居遮掩,不宜釋放大範圍銀輝,一旦強光遠揚,青石鎮方向的趙辰二人極有可能捕捉到異樣力量波動。沈寂壓下天夜力的光芒,只把淡銀微光收斂在雙拳與巡夜鐵刀之上。
嗆啷一聲,鏽跡斑斑的鐵刀出鞘,刀身蒙上一層薄薄的銀芒。
最先衝上來的三頭腐霧鬼,軀體是腐爛黑霧,張口噴出冰冷毒息。沈寂身形一晃,側身避開毒霧,鐵刀橫斬。銀芒掠過,兩頭腐霧鬼哀鳴一聲,黑霧軀體當場崩散消融。餘下一頭受驚向後退避。
餘下十餘頭低階夜祟蜂擁撲至,爪風呼嘯,陰冷寒氣浸透衣衫。
沈寂進退輾轉於群祟之間,刀光起落,每一擊都裹挾天夜力。但凡刀鋒觸到祟物,便會灼燒其本源,一頭頭低階夜祟接連潰散。但群祟悍不畏死,前仆後繼,纏鬥之間,體力與天夜力持續消耗。
就在低階祟物折損大半之時,土丘後方!兩頭偽中階蝕骨幽猗終於發難。
兩團灰黑色的獸形黑影凌空躍出,利爪帶著漆黑瘴芒,一左一右夾擊而來。蝕骨幽猗利爪可以腐蝕肉身,沾染便會留下祟毒。
沈寂不敢硬接雙重夾擊,腳下蹬地向後急退,同時揮刀格擋左側撲來的幽猗。當的一聲脆響,鐵刀與漆黑利爪相撞,一股凶戾祟力順著刀身衝撞過來,震得沈寂手臂發麻。
另一頭幽猗趁隙撲到近前,腥臭陰風撲面而來。千鈞一髮之際,沈寂左手抬掌,掌心驟然爆出一團內斂銀輝,狠狠拍在幽猗頭顱。
滋啦!刺耳的灼燒聲響炸開。
那幽猗發出無聲慘嚎,黑影軀體大片消融,瘋狂掙扎後退。另一頭受傷的幽猗見勢不妙,不再死斗,轉身就要遁入夜色逃亡。
豈會放它離去,一旦逃走,必會繼續徘徊荒野,殘害逃難的西郊村民。沈寂緊追兩步,鐵刀全力劈斬,銀芒貫透祟體,偽中階幽猗徹底潰散。
【斬殺群祟,汲取祟物本源。】【天夜力小幅補回,依舊存有可觀損耗。】
曠野重歸寂靜,滿地祟物消散之後不留殘骸,只餘下絲絲縷縷消散的黑氣。
一番死戰,雖衝破包圍,沈寂氣息已經略顯急促,衣襟沾染塵土,手掌虎口微微震顫。周遭夜色越來越濃,遠方大荒深處,還不斷有祟物的氣息在遊走,此地不宜久留。
他不敢休整,調勻呼吸,再度提速,向著青石鎮方向狂奔。
而此時的青石鎮,夜幕完全降臨。
今晚正是少陽仙門七日守鎮之約的最後一夜。
主街之上,乳白色靈光按時騰空升起,照亮半條長街。可今夜趙辰狀態已經大不如前。方才抬手施法,調動靈氣的瞬間,丹田便傳來撕裂般絞痛,一口淤血險些壓制不住。他強行逼出靈力撐起護罩,額角冷汗滾滾,臉色慘白如紙。
王翰守在一旁,心中焦急萬分:「師弟!不能再硬撐!你的靈氣已經紊亂逆流,再耗損下去,道基會永久損毀!護罩收縮,保全自身要緊!」
「最後一夜……」趙辰牙關打顫,眼中卻滿是執念,「熬過今夜,七日便滿。全鎮百姓都在看著,絕不能在此刻示弱。」
他死死咬住牙關,硬扛丹田劇痛,苦苦維持靈光。護罩光芒隱隱明暗不定,遠不如前幾夜那般穩固。城內百姓隔窗望見仙光,依舊滿心安穩,無人知曉施法之人正在承受何等暗傷。
鼓樓內外,巡夜卒全部就位。老李頭不斷望向西門方向,夜色沉沉,看不見半個人影。心中懸著一塊大石,不知沈寂能否平安闖過黑夜籠罩的曠野。
城內街巷陰影之中,零星夜祟已經開始試探鎮牆,時不時傳來巡夜卒示警的梆子聲。
蘇府院落,蘇清鸞立於廊下,遙望著西方漆黑的曠野。她心中清楚沈寂尚在歸途,曠野處處兇險,不由得暗自揪心。一旁的中州信使卻還在糾纏,再三催促她儘快定下歸鄉的時日。
「郡主,七日已近尾聲。此地禍亂頻發,絕非久留之地,中州家族還在盼你歸去。」信使的聲音在庭院內響起,帶著幾分脅迫。
蘇清鸞淡淡開口回絕:「西郊大批災民很快就要過來。難民未定,邊城動盪,我此時走不得。」
信使面色陰沉,卻無可奈何,只能悻悻退下。
時間緩緩流逝,夜至三更。
西門之外,終於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滿身塵土的沈寂,借著微弱的月光,自黑暗曠野之中,踏入青石鎮城門。
他回來了,可體內天夜力已經消耗大半。而這座小鎮,今夜註定不會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