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天光灑落青石鎮的城牆,喧囂動盪的長夜歸於平靜。
昨夜仙光潰散一事,已經傳遍大街小巷。百姓議論紛紛,人心浮動。有人同情仙長靈力耗盡身受重傷;也有人暗自生出懷疑,七日之內諸多怪事,回想起來處處透著蹊蹺。只是絕大多數百姓依舊感念少陽二人之前的庇護,並未生出過多責難。
客棧大門緩緩打開。
王翰攙扶面色憔悴的趙辰走出。趙辰臉色蒼白,腳步虛浮,丹田道基受損,修為跌落,此刻連尋常飛行法器都難以催動。他強撐體面,向圍在客棧外的鎮民拱手致歉。
「七日守鎮之約已滿。連日對抗大荒夜霧,師弟靈力耗損過甚,昨夜不慎受陰氣侵擾,故而法術短暫中斷。」王翰代為開口,一套說辭提前編排妥當,「七日護佑已畢,我二人今日便要啟程回歸少陽仙門。多蒙青石鎮父老饋贈,大恩銘記於心。」
一番話,將吐血重傷說成陰氣侵擾,把道基反噬徹底掩蓋過去。
周圍百姓聞言,不少人紛紛勸慰,感嘆仙長捨身護鎮不易,全然不知所謂的「陰氣侵擾」,本就是竊功見死不救換來的無形懲戒。
趙辰目光掃過整座小鎮,心中五味雜陳。來時意氣風發,想要借邊城禍亂博取聲望;離去之時身受暗傷,道基鏽蝕,修為受損。這座邊城,於他而言如同一場噩夢,一刻也不願多待。
清點堆積如山的禮品供奉,裝上馬車。鎮中鄉紳趕來相送,客套言語不絕。趙辰強打精神應酬,眼底深處卻藏著揮之不去的陰霾。他依舊想不通,究竟是什麼損傷了自己的道基。
不多時,車馬齊備。王翰扶著趙辰登上馬車,車輪滾動,緩緩駛出青石鎮南門,向著少陽仙門的方向遠去。
仙門二人離去,小鎮一下子失去那層虛假的依仗。百姓目送馬車走遠,心中隱隱生出不安。
而西門之外,已經傳來嘈雜人聲。
西郊村落逃難的災民,扶老攜幼,綿延數百人的隊伍,已經抵達城門之下。老弱婦孺,面帶饑寒疲憊,身上衣衫破爛,昨夜在曠野擔驚受怕,僥倖熬到天亮,盼望進入青石鎮高牆之內避難。
「開門!求官府開城門收容我等!」「荒墟瘴氣毀了家園,再回不去了!」
城門外呼喊此起彼伏。
守在西門的巡夜卒見狀,立刻通報鎮官。可官府營房之中,官吏面對大批難民,第一反應卻是推諉。
鼓樓之內,老李頭與沈寂聞訊匆匆趕到西門城樓。
城下難民黑壓壓一片,神色悽苦。其中不少人,便是昨日沈寂救下的村民。
「難民數量太多。」老李頭望著城外,眉頭緊鎖,「城內糧倉存糧有限,驟然湧入數百張嘴,糧食很快便會捉襟見肘。營房官吏懼怕負擔,打算緊閉城門,拒絕接納。一旦拒之門外,待到夜幕降臨,城外所有人都會葬身在夜祟爪下。」
沈寂站在城樓垛口,望著下方流離失所的百姓。
「不能拒之門外。」沈寂沉聲開口,「西郊村落地底祟印已生,故土再也無法安居。把他們攔在城外,等於眼睜睜看著數百人赴死。」
可現實難題橫亘眼前。糧食、住處、治安,每一件都棘手萬分。大批難民入城,本就不寬裕的青石鎮,極有可能爆發糧荒與衝突。
就在這時,鎮官帶著數名衙役來到城樓之上。這位邊城官吏面色冷漠:「李巡長,沈寂。數百流民若是放進城,糧草開銷誰來承擔?城內百姓生計本就拮据,一旦糧價飛漲,引發動亂,這個責任,你們誰擔得起。依我之見,只許青壯年入鎮,老弱婦孺,就地遣返。」
「遣返?回去便是受瘴氣啃噬神魂,死路一條。」老李頭厲聲反駁。
「那便不是本官管轄。荒墟禍亂,本就是天命劫難。」鎮官擺了擺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我只守青石鎮本城秩序,城外之民,不在權責之內。」
雙方僵持在城樓,互不相讓。
消息很快傳到蘇府。
蘇清鸞得知城門之事,稍作思量,便帶著蘇家管家趕往西門。蘇家在青石鎮尚有部分存糧與閒置宅院,是城內少數有餘力接濟難民的勢力。中州信使緊隨其後趕過來,見到大批難民,當即出言反對。
「郡主莫要摻和此事。收容數百流民,耗損錢糧,徒增麻煩。你終究是中州世家子女,不該把財力耗費在邊城流民身上。」信使語氣帶著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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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鸞回眸,目光清冷:「亂世之中,豈能見死不救。我蘇家部分存糧,可以拿出來救濟;城外幾處空置的舊宅院,也可暫時安置難民。但蘇家財力有限,只能解一時之急。官府不能置身事外。」
她當眾表明態度,以蘇家的財力分擔一部分壓力。有蘇清鸞出面,局面才有轉圜餘地。鎮官不願直接得罪蘇家,只能退讓妥協。
一番討價還價之後,定下章程:城門打開,難民盡數接入城內;官府調撥少量官糧,蘇家捐獻存糧;城郊幾處廢棄宅院、空置的舊作坊,劃分出來作為難民臨時居所。但口糧定額極少,僅僅勉強不被餓死。
厚重的西門,緩緩向內打開。
饑寒交迫的災民,拖著疲憊的身軀,源源不斷走進青石鎮。城內街巷一下子變得擁擠。難民臉上既有獲救後的慶幸,也藏著對未知前路的惶恐。
可沈寂站在城樓之上,鎮夜血脈的感知散開。
隨著西郊難民踏入小鎮,一絲極淡的祟印氣息,竟跟隨災民,悄悄進入了青石鎮。那些地底黑色紋路種下的印記,不僅僅紮根在西郊土地,甚至可以依附活人的身上,悄然流轉遷徙。
荒墟的侵蝕,已經借著難民,滲透進高牆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