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青石鎮，夜禁梆聲穿過街巷。
失去少陽仙門的靈光護佑之後，小鎮的夜晚便徹底回歸舊日模樣。處處火把搖曳，巡夜卒分守四方街口，鐵矛敲擊石板，警示著牆外大荒的兇險。大部分百姓閉門落栓，惴惴不安熬過每一個黑夜。
東南難民舊院，更是全鎮心神最緊繃之處。
白日那名被魘蝕瘴侵襲的婦人，經過一夜休養已經緩緩甦醒過來。人雖得救，可泥土之下紮根的祟印並未根除，危機如同埋在屋舍之下的炭火，看不見，卻隨時可能復燃。
沈寂昨夜大半宿都守在鼓樓，遊走鎮內街巷肅清潛入的低階夜祟。天夜力在緩慢復原，卻遠未恢復到九品中期的巔峰狀態。他不敢頻繁前往東南舊院，每一次動用銀輝淨化，都要冒著被人窺見身份的風險。
第二日清晨，天光初亮。
噩耗再度傳來。東南舊院，又有兩名難民相繼昏睡倒地。
一人是半大少年，另一人為年邁老者，發病徵兆與昨日婦人如出一轍，毫無預兆墜入夢魘，體表冰冷，呼吸微弱。舊院內人心惶惶，壓抑的恐慌已經壓不住，竊竊私語在院落各個角落流轉。
「又中招了……災禍當真跟著我們進了城。」「這片院子不能再住下去，再留這裡，所有人早晚都要睡死過去。」
恐懼催生猜忌，部分難民開始互相指責，懷疑是同鄉之中有人沾染邪祟，才引來禍事。爭吵聲此起彼伏，險些演變為鬥毆。巡夜卒匆匆趕到，竭力彈壓，才勉強穩住局面。
老李頭聞訊趕來，看見接連倒下的兩人，面色沉如寒鐵。
「才隔一夜，便又爆發兩例。照這個勢頭，用不了三五日，整座舊院都要被魘蝕瘴覆蓋。」老李頭壓著聲音，眉頭緊鎖，「可消息萬萬不能外泄。一旦傳入市井，本土百姓得知瘴禍已入高牆，難民頃刻間便會變成人人喊打的災星。鎮官本就對這批流民滿心牴觸，正好藉機將所有人趕出城門。」
沈寂趕到土屋之內，屋內門窗緊閉，管家帶著蘇家幾名僕役守在外圍，隔絕閒雜人等。蘇清鸞也已到場，立在廊下，神色凝重。
屋內，淡淡的灰霧正在二人周身縈繞。祟印已經催生出新的魘蝕瘴，只是規模尚小，局限於兩間小屋。
「兩處病灶，一老一少。」沈寂蹲下身，指尖微抬，一縷極淡的銀輝悄然浮現在掌心，「祟印種子不止一枚，這片院落的土地，已經被荒墟力量浸染。就算救回眼前二人，後續依舊會不斷有人中招。」
話音落下，銀輝輕輕鋪開，如水一般漫過昏睡二人的軀體。絲絲縷縷纏繞神魂的瘴絲被緩緩剝離消融。少年與老者身上的冰冷緩緩褪去，生命危機暫時解除，依舊陷入沉睡，需要慢慢甦醒。
一番淨化，又耗去不小一部分天夜力。沈寂收力之後，指尖微微發麻，體內本源再度消減。
「治標不治本。」蘇清鸞走入屋內，望著腳下泥土，「一次次淨化，不斷損耗你的力量，風險越積越高。一旦哪一次出手被外人撞見，後果不堪設想。可若是置之不理，瘴氣擴散，整座青石鎮都要受難。」
她已經隱約明白，沈寂手中那股銀色力量，便是對抗祟禍的根本，同時也是他最大的枷鎖。世間無人能理解鎮夜一脈，一旦暴露，便是無盡禍端。
「我回鼓樓翻閱鎮夜錄殘頁。」沈寂站起身，目光沉定，「典籍殘缺，可或許留有祟印的零星記載，能尋到克制之法。眼下只能繼續封鎖消息，舊院嚴格隔離，病患單獨安置，儘量拖延災禍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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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只能暫且如此。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
難民舊院動靜不小，僕役、巡夜卒人多眼雜，總有細碎風聲泄露出去。短短一日，市井街巷，已經開始流傳模糊的流言。
「東南那邊的外來流民不對勁，聽說夜裡有人莫名睡死過去。」「荒墟的瘴氣該不會跟著難民進到鎮裡來了吧？」「當初就不該把這群人放進來，如今禍事引到自家門口。」
流言如同野草，悄無聲息蔓延。起初只是茶坊酒肆私下閒談，幾日之內，越來越多本土百姓心生戒備。不少街坊遠遠避開東南方向，見到難民上街採購，便面露忌憚，處處排擠。糧鋪商販甚至故意抬高賣給難民的糧價，矛盾一點點積累。
鎮官很快聽聞流言，親自派人到東南舊院探查。來的衙役被蘇家管家與老李頭聯手擋下，只說難民多是旅途勞頓，偶有風寒昏睡，並無邪異之事。衙役查不到確鑿證據，只能回去復命。但鎮官心中已然起疑，暗中增派衙役監視東南院落，只待抓住把柄，便要驅逐全部流民。
鼓樓石屋，房門緊閉。
沈寂取出那本殘破泛黃的鎮夜錄。書頁殘缺破碎，無數篇章早已遺失，只餘下零零碎碎的殘稿。油燈搖曳，他逐頁翻閱，神魂沉入文字，搜尋與祟印、魘蝕瘴相關的記載。
翻到後半卷一處殘破書頁，殘缺的文字，終於露出蛛絲馬跡。
「……荒墟大魘，布印於地，謂之魘種。不現凶形，不逞殺伐，以瘴蝕神魂，漸奪疆土。非一擊可除，蔓延千里，凡人難察……」
短短几行，大半文字已經損毀。
沈寂指尖撫過破損紙頁，心中一凜。
魘種。
荒墟大魘埋下的種子，便是如今四處作亂的祟印。不以殺戮為先，而是潛移默化侵蝕土地與人，一寸一寸吞食人世間的疆土。千年之前鎮夜司全盛之時，便曾對抗過此種災異，只是覆滅之後，破解之法大半遺失。
殘頁只言魘種之害，卻沒有寫下根除魘種的手段。
就在此時，屋外老李頭推門進來，神色更加凝重。
「剛剛收到消息。中州使團已經過了滄淵渡口，最多再有三日，便會抵達青石鎮。」
中州的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