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晴空萬里,可西方大荒的天際,卻浮起一團刺目的墨色黑霧。
那黑霧不隨日光消散,越過荒野溝壑,緩緩向著青石鎮這一側邊境蔓延。並非往日入夜才湧出的夜霧,是祟物大規模遷徙匯聚而成的凶瘴,隔著數十里地,便能感受到那一股沉沉的凶戾寒意。
鼓樓高台之上,沈寂凝神眺望,鎮夜血脈全力鋪開,神魂向著遠方探去。
數之不盡的低階祟物混雜在黑霧之內,如同蜂群涌動。而黑霧核心,潛藏著一道強大的祟物氣息,厚重沉鬱,殺機內斂,遠非腐骨夜獠可比。那是一頭真正的高階祟物,尚未全速衝殺,只是隨著黑霧緩緩迫近邊境。
「高階祟物帶隊,大批夜祟向外遷徙。」沈寂聲音低沉,「不是直接奔襲青石鎮,黑霧蔓延面積極廣,沿途村鎮曠野,都會被波及。魘種播撒之後,荒墟終於開始派遣凶祟清掃邊境。」
魘種悄然播散侵蝕土地,再以祟物大軍掃蕩活人,一暗一明,兩相配合,便是荒墟蠶食人世間疆土的手段。千年之前鎮夜司無數將士,便是對抗這樣的浩劫。
老李頭站在一旁,望著遠方黑雲,面色發白。
「高階祟物……青石鎮土牆低矮,兵卒皆是凡人。往日對付零星中階祟物,已是險象環生。若是那一頭凶物直撲本鎮,僅憑巡夜卒刀矛火把,根本抵擋不住。」
凡人血肉,在高階祟物面前,不堪一擊。昔日少陽二仙在此之時,趙辰不過鍊氣三層修為,面對中階的腐骨夜獠尚且狼狽,更談不上抗衡高階凶祟。如今二人離去,小鎮再無仙道護持。
消息火速傳遍全鎮。
城頭哨卒敲響示警銅鑼,噹噹的聲響接連不斷,迴蕩在青石鎮的街巷之間。百姓登上牆頭,望見天邊那一團不散的墨色黑雲,人人驚駭,全城人心惶惶。
「大荒出來大黑霧了!」「好多凶祟要過來了!」
恐慌席捲整座小城。原本本土百姓與難民之間的衝突,暫時被更大的危機壓下,可暗流依舊涌動。不少人心中遷怒東南舊院的流民,認定正是難民帶來災禍,才引動大荒凶物來襲。
鎮官急匆匆登上城牆,望著遠方黑霧,臉色鐵青。他手中僅有寥寥數十名衙役,根本沒有抵禦祟潮的力量,只能下令緊閉四門,加固城牆垛口,召集城內青壯,分發刀矛,勉強做好守御準備。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這般布置,面對高階祟物,不過聊以自慰。
「距離黑霧抵達我鎮,還有數日光景。」沈寂收回遠眺的目光,冷靜判斷,「黑霧擴散緩慢,沿途還要掃蕩曠野村落。它的目標並不一定是青石鎮,有可能橫掃整片邊境,再擇城池進攻。但我們不能賭。」
如今青石鎮腹背受敵。外部有高階祟物率領祟潮步步逼近;高牆之內,東南舊院魘種潛藏,隨時可能爆發大規模魘蝕瘴。一旦內外同時生變,這座邊城,頃刻便會覆滅。
蘇清鸞登上西門城樓,望著遠方不祥黑雲,神色凝重。
「外有祟潮,內藏魘種,三日之後中州使團將至。」蘇清鸞輕聲開口,看向身側的沈寂,「多重危機疊在一處。若是祟潮兵臨城下之時,城內魘種驟然爆發,全鎮軍民陷入昏睡,就算城牆再高,也是不攻自破。」
一語點破最大的死局。
魘種若在戰時發作,守城之人盡數墜入夢魘,無需祟物攻打,城池便會陷落。
沈寂頷首:「最兇險便是此種局面。如今只能雙管齊下。舊院嚴加看守,一旦再有魘種發作,我便暗中出手淨化,儘量延緩全面爆發;城頭整備守御,巡夜卒輪班值守,緊盯黑霧動向。可我只有一人,力量有限,顧外便難顧內。」
他如今只是鎮夜九品中期,對付中階祟物尚可周旋,直面高階祟物,依舊是以命相搏。還要時刻提防身份暴露,束手束腳。
世間再無鎮夜司同僚,只剩他孤身一人扛起守夜之責。
回到鼓樓,沈寂再一次翻閱鎮夜錄殘頁。殘卷之中,記載有上古鎮夜戍守之時,應對祟潮與魘種並發的案例,可對應的守御大陣、多人協同淨化的法門,書頁盡數殘缺。只留下寥寥幾句感慨,嘆大荒浩劫之難。
夜半時分,城內暫歸平靜。
可東南舊院,又一名難民出現夢魘徵兆。這一次發作尚淺,只是昏昏沉沉,還未徹底昏迷。沈寂趁著夜色掩護,悄悄潛入院落,消耗天夜力化解剛剛萌發的瘴絲。
接連數次出手,體內天夜力消耗巨大,短時間內很難再支撐高強度死戰。
時間匆匆流逝,兩日一晃而過。
距離中州使團抵達,只剩最後一日。遠方的大黑霧依舊在緩緩推進,已經掃過兩處廢棄郊村,黑霧距離青石鎮,不足五十里。曠野之中,不斷有倖存流民拼了命向著青石鎮逃亡,陸陸續續叩響西門,請求入城避難。
城門守卒進退兩難。再接納流民,便有可能帶入更多潛藏的魘種;拒之門外,曠野黑霧將至,來人只有死路一條。鎮官下令,嚴格限制入城人數,只放少數老弱,青壯一律擋在城外。街頭巷尾,悲泣之聲不絕。
黃昏時分,城外驛道煙塵滾滾。
數十騎騎士開路,車馬連綿,中州使團的旌旗,已經出現在東方道路盡頭。
浩浩蕩蕩的蘇家使團,終於到了青石鎮外。
城樓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東方。
沈寂立於垛口陰影,看著那一支聲勢浩大的隊伍。那一名通曉望氣的道門客卿就在隊伍之中。接下來,城內魘種、大荒祟潮、蘇清鸞的命運,無數矛盾,都要在這座小城碰撞。
而遠方大荒,高階祟物的陰冷氣息,也正在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