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示警的呼喊落下，整條主街瞬間陷入死寂。
一邊是城內魘種禍根難以根除，滿城百姓叫嚷驅逐難民；另一邊，大荒黑霧裹挾無窮祟物，已經壓到三十里之外。內外雙重危機同時擺在青石鎮面前，所有人心中沉甸甸的。
蘇弘眉頭緊鎖，看向城頭方向，又轉頭看向那名青衫道長。
「祟潮迫近。此城已是險地，不宜久留。」道長神色凝重，「高階祟物藏在黑霧深處，實力強橫。僅憑小城凡人兵卒，絕不可能守住城牆。我等隨行護衛雖有戰力，可人數有限，首要職責是保全郡主安危，不能為了邊城，讓蘇家子弟白白赴死。」
道長言語直白。中州使團只為接回蘇清鸞，不會為青石鎮死戰。
鎮官臉色慘白，心中慌亂。他執掌青石鎮地方，可手下衙役、民壯，面對高階祟物的祟潮，不過是以卵擊石。之前加固城牆、徵集青壯，僅僅聊作安慰，根本沒有勝算。
「難道眼睜睜看著城池遭難？」蘇清鸞語聲清冷，「城外無數生靈，城內數百難民，難道全部捨棄？」
「郡主，人力難抗天禍。」蘇弘語氣強硬，「即刻回府收拾。三日之後，使團動身離開青石鎮。此地守與不守，是邊城官吏的職責，與我蘇家無關。至於難民，魘種之禍必須隔絕。鎮官，即刻調集衙役，將東南舊院所有流民驅逐出城，封鎖院落。」
一聲令下，決斷已定。
鎮官得了中州長輩的表態，底氣大增，立刻高聲領命：「下官遵命！」
周圍百姓爆發出一陣歡呼。在普通民眾眼中，驅逐難民，便是除去災禍源頭，便能安安穩穩守城，全然不顧難民出城之後，就要直面黑霧祟潮，死無葬身之地。
「不可！」蘇清鸞上前阻攔，「驅逐出去，數百條性命頃刻覆滅！魘種非難民之過！」
「事已至此，別無良策。」蘇弘眼神冰冷，「保全我蘇家血脈，保全青石鎮本土百姓，只能捨棄外來流民。亂世之中，本就如此。」
一旁信使面露快意。只要難民被趕出城外，城內隱患看似消除，便可安然接走蘇清鸞，返回中州復命。
老李頭心中焦急，卻人微言輕，無力阻攔官府的命令。衙役已經領命，手持刀棍，就要奔赴東南舊院執行驅逐。一旦衙役趕到院落，衝突流血必不可免。
就在局面即將無法挽回之時，一道身影，自人群後方緩步走出。
沈寂一身巡夜卒青布短衫，腰間挎著鐵刀，穿過圍觀百姓，走到蘇府門前。神色平靜，面對眼前一眾中州權貴，不卑不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這名小鎮巡夜卒身上。
「沈寂，你要作甚。」鎮官皺眉呵斥，如今大局已定，不想被一個小小巡夜卒攪亂局面。
沈寂沒有理會鎮官，目光看向蘇弘，又望向那名青衫道長。
「驅逐難民，治標而不治本。」沈寂聲音清晰，傳遍當場，「魘種紮根土地，並非全然依附人身。就算流民盡數驅走，東南院落地底的種子依舊留存。過上數日，依舊會滋生魘蝕瘴。把人趕入曠野，白白送死，卻擋不住荒墟的災異。此舉，毫無用處。」
一句話，擲地有聲。
周圍百姓譁然，不少人面露不悅，覺得沈寂在為災星流民說話。
蘇弘抬眼打量這名年輕巡夜卒，微微挑眉，一個小小邊城巡卒，竟敢當眾反駁自己的決斷。
「哦？依你所言，又該如何。」蘇弘語氣帶著幾分玩味，並不將沈寂放在心上。
那名青衫道長目光落在沈寂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他望氣掃過沈寂周身，此人身上沒有修士靈光，是一介凡人。可冥冥之中，似有一絲極淡、難以辨識的異樣氣息一閃而逝，轉瞬便消，抓不住分毫痕跡。道長心中暗自生疑，卻也沒有立刻發難。
「眼下有兩件事要做。」沈寂從容開口，「第一，難民不可驅逐。但是東南舊院必須徹底隔離。病患單獨安置，其餘難民不得隨意四處走動，嚴格管控，防止魘種再借人身擴散。第二，集中全部力量守城，應對即將到來的祟潮。同時，尋法對付地底魘種。」
「說得輕巧。」鎮官冷笑一聲，「道門高人都無可奈何，你一個巡夜卒，又有什麼本事對付魘種？難道你有根除禍根的法子？」
全場目光聚焦在沈寂身上。
最尖銳的問題擺在眼前。他若是說出自己可以淨化魘蝕瘴，就要暴露鎮夜一脈的天夜力；若是說不出對策，那方才一番言語，便成空口空談，阻攔驅逐的理由便站不住腳。
進退維谷，便是此刻的處境。
蘇清鸞望著沈寂，心中也替他捏一把冷汗。
沈寂沉默片刻，並未直言自己擁有淨化之力。
「我暫時沒有徹底根除魘種的辦法，但可以壓制延緩瘴氣爆發，爭取時間。」沈寂緩緩說道，「只要爭取到足夠時日，未必找不到破解之法。若是今日將數百人趕向黑霧，連這點機會，都徹底失去。」
他只能說出折中說法，既不暴露天夜力的秘密，又爭取留下難民的一線生機。
蘇弘面露猶疑，看向身旁道長。
道長思索片刻，開口：「隔離管控，倒也不失為權宜之計。可誰來負責壓制邪種？若是壓制不住，瘴禍爆發，全城皆危，這個責任，何人承擔？」
「我來承擔。」沈寂應聲作答。
一言落下，全場寂靜。
以一介巡夜卒之身，扛下魘種的全部風險。成，則難民保全，小鎮得喘息之機；敗，一旦瘴氣蔓延，所有罪責，都會盡數落在他一人頭上。賭上的，不止名聲，還有性命。
蘇弘盯著沈寂，良久，緩緩點頭。
「好。便依你所言，暫緩驅逐。」蘇弘語氣冰冷，「但我把話說在前頭。若是三日內，魘種失控，瘴氣席捲城內。那時候，不但流民要驅逐，你，也要為此擔責。」
生死重擔，頃刻壓在沈寂肩頭。
老李頭心中一緊，想要開口勸阻，卻知道這已是眼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沈寂微微頷首：「我接下。」
危機並未解除，只是暫時推遲。城外祟潮步步逼近，城內魘種虎視眈眈，三日期限高懸頭頂，中州使團在此虎視，他依舊只能暗中動用鎮夜之力，在夾縫之中，守護這座風雨飄搖的青石鎮。
大荒的凶潮，越來越近。